第一百零八章：林父的交易

铀矿秘密压下来的第三天，江易正在村委会写一份关于封堵老鹰嘴洞口的工作报告。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省城的。他接起来，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急，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你是江易吗？林晚舟的父亲林怀远，省监狱的，突发心梗，送省人民医院了。林晚舟的电话打不通，你赶紧通知她。”

江易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挂了电话，拨林晚舟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接一个坏消息的电话：“我知道了，刚接到电话。我现在去省城。”

“我陪你。”

“不用。你忙村里的事。我一个人去就行。”

她挂了。江易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他知道她为什么不让他陪。她父亲在狱中，她从来不让任何人去看他，包括江易。她每个月去探监一次，回来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井边发呆。他问过一次，她说：“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班车从村里到省城要三个小时。林晚舟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省人民医院的急诊科灯火通明，走廊里全是人，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站着，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等待。她跑到护士站，报了父亲的名字，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抢救过来了，在观察室。”

她推开门。林怀远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腕上扎着留置针，心电监护仪在床头嘀嘀地响。他闭着眼睛，呼吸很重，像拉风箱。他在狱中关了五年，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头发全白了。林晚舟站在床边，看着这张陌生的脸，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她跟他之间，隔着的不是这五年的铁窗，是更早的二十年她妈病死的时候，他在外地“出差”；她考上大学的时候，他在“学习班”里；她结婚的时候，他在“接受审查”。她的人生每一个重要的节点，他都不在。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把手放在床沿上，没有握他的手。

林怀远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了。他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你来了。”

林晚舟点点头。

“我没事。死不了。”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的。他转过头，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说：“江易呢？”

林晚舟愣了：“你找他？”

“我要见他。单独。”

林晚舟看着他，看了很久。他转过头，也看着她。父女俩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说话。心电监护仪在床头嘀嘀地响，像一个人在数着什么。

“为什么？”林晚舟问。

林怀远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呼吸又重了。护士进来换药，把他扶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一个枕头。他靠在枕头上，喘了几口气，睁开眼睛，看着林晚舟。

“晚舟，有些事，你该知道了。”

凌晨两点，江易赶到省人民医院。他接到林晚舟的电话时正在睡觉，衣服都没换就跑了出去。钱老六开那辆小货车送他，一路闯了两个红灯。他到的时候，林晚舟站在病房门口，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他在等你。”她让开门。

江易走进去。林怀远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白的，但精神比刚才好了一些。他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坐。”

江易坐下来。林怀远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江易以为他睡着了。

“我知道梧桐洼有铀矿。”林怀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江易的身体僵住了。

“我父亲1959年就知道了。当时上面让他写报告，他没写。他跟我说，这东西报上去，梧桐洼就没了。所以他隐瞒了。但作为交换，他帮钱家掩盖了矿难的真相。”

江易的脑子里嗡嗡响。他想起那份事故报告，签着刘永年名字的那份，只有三行字，连塌方的方位都没写清楚。那份报告是假的，真的那份在哪里？

林怀远咳嗽了几声，喘了一会儿，继续说：“矿难发生后，上面派人来查。我父亲是调查组成员之一。他写了两个报告，一个真的，一个假的。真的交给上面，假的留给自己。真的那份，他藏了一辈子。”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条，递给江易。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省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一个门牌号，还有一个名字老周。

“去这个地方找一个人。他是当年调查组的另一个成员，还活着。我父亲那份报告，有一半是他写的。”

江易接过纸条，攥在手心里。纸条被汗浸湿了，字迹有点模糊，但还能看清。他看着林怀远，忽然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林叔，晚舟知道吗？”

林怀远摇摇头。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要告诉她。我不想她恨她爷爷。”

江易看着这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忽然觉得很悲哀。他蹲了一辈子监狱，不是因为他自己犯了罪，是因为他替父亲背着那个秘密。他父亲写了假报告，帮钱家掩盖了矿难真相，作为交换，隐瞒了铀矿的秘密。他父亲死了，这个秘密落在他头上。他背了半辈子，背到头发白了，背到心脏梗死，背到躺在病床上，还在说“不要告诉她”。

“林叔，你放心。我不说。”

林怀远点点头，闭上眼睛。他的嘴唇还在动，在说什么，声音太小了，江易听不清。他凑近了一点，听见了。

“我对不起晚舟。对不起她妈。对不起很多人。”

江易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的爷爷，那个上吊死的保管员。他也是背着秘密死的，也是到死都没告诉家里人。这些人，把秘密带进棺材里，以为这样就能保护活着的人。但他们不知道，活着的人，背着他们的秘密，比死还难受。

他走出病房。林晚舟靠在走廊的墙上，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她听见门响，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他跟你说了什么？”

江易看着她。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红红的眼眶上。他想起林怀远的话——“不要告诉她。”

“他让我帮他办一件事。小事。办完了再告诉你。”

林晚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没有再问。她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门关上的时候，江易听见她在叫了一声“爸”。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江易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出医院。省城的清晨很冷，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扫落叶。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纸条上的地址。

老城区，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是灰砖墙，墙根长着青苔。门牌号已经模糊了，他一家一家地数，数到第十七家，停下来。门是木头的，油漆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木纹。他敲了三下。

等了很久，门开了。一个老头站在门口，七十多岁，瘦得像一把骨头，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眯着眼睛看了江易一眼，问：“找谁？”

“找老周。”

老头的眼睛眯得更紧了：“谁让你来的？”

“林怀远。”

老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让开门口，说：“进来吧。”

院子很小，堆满了旧报纸和破家具，角落里有一棵石榴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老头把江易领进堂屋，让他坐在一张旧沙发上。沙发弹簧坏了，一坐就陷下去。老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林怀远还活着？”

“活着。昨天心梗，抢救过来了。”

老头点点头，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晨光里升起来，散开。

“他让你来拿那份报告？”

江易点点头。

老头站起来，走到里屋，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边角磨毛了，封口用胶水粘得死死的。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江易面前。

“这就是那份真的调查报告。一共二十三页，我写的。1959年，我和林怀远的父亲一起写的。写完以后，上面不让报。说这事太大了，报上去不好收拾。让我们重新写一份，把事故原因改成‘地质条件复杂，顶板冒落’。”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的手指在发抖，烟灰掉在桌上，灰白色的，像骨灰。

“林怀远的父亲不同意。他说，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不能造假。但上面说，如果不改，铀矿的事就瞒不住。铀矿瞒不住，梧桐洼就没了。林怀远的父亲想了三天三夜，最后同意了。他写了那份假报告，把真的这份藏了起来。”

他把烟头掐灭，又点了一根。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后来问过他，后不后悔。他说，后悔。但不后悔隐瞒铀矿，后悔写了假报告。他说，那二十一个人，是被钱老三害死的。钱老三应该坐牢。但他帮钱老三掩盖了真相，让钱老三逍遥法外。他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江易把信封拿起来，很轻，里面好像只有几张纸。他把信封翻过来，看见封口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是毛笔小楷：“1958年梧桐洼矿难调查报告。调查人：林正渊、周德明。1959年3月。”

林正渊。林晚舟的爷爷。

“周老，这份报告，我能带走吗？”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带走吧。这东西在我这儿放了六十多年，该见光了。”

江易把信封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跟那张名单放在一起。他站起来，朝老头鞠了一躬。

“周老，谢谢您。”

老头摆摆手，站起来，拄着拐杖送他到门口。门打开的时候，阳光照进来，照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上。老头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太阳，看了很久。

“林怀远的父亲，死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不是那二十一个矿工，是他孙女。他孙女叫晚舟，是吧？他说，晚舟小时候最喜欢骑在他脖子上，在院子里转圈。他死了以后，晚舟就再也没笑过。”

江易站在门口，手攥着口袋里的信封，攥得指节发白。

“我会告诉她的。但不是现在。”

老头点点头，关上了门。

江易走出巷子，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他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很久，又塞回去。他拿出手机，给林晚舟发了一条消息：“你爸怎么样了？”

回复很快：“稳定了，明天出院。你办完事了？”

“办完了。”

“什么好事？”

江易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打什么字。他想了很久，打了两个字：“秘密。”

林晚舟回了一个表情，一个笑脸。他看着那个笑脸，忽然觉得很心酸。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爷爷写过两份报告，不知道她爷爷帮钱家掩盖了矿难真相，不知道她爷爷背着这个秘密活了一辈子。她只知道，她爷爷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喜欢在院子里种石榴树，喜欢把她架在脖子上转圈。她只知道，她爷爷死的时候，她在学校，没赶上见他最后一面。她只知道，她爸在监狱里，她妈死了，她一个人在世上。

他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医院。

林怀远第二天出了院，回监狱。林晚舟送他回去，站在监狱门口，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进去。铁门关上的时候，她转过身，看见江易站在她身后。

“你办的事，跟他有关？”

江易点点头。

“什么事？”

江易看着她，看了很久。晨光打在她脸上，她眼角的细纹在光里清清楚楚。她今年三十四了，眼睛里的东西比同龄人多很多，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晚舟，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等时候到了，我会告诉你。”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没有再问。她转过身，朝车站走去。江易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直，腰板挺得很直，像她爷爷当年写那份假报告的时候，腰板也挺得很直。

回村的班车上，林晚舟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江易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报告。报告是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停下来。

最后一页只有几行字：

“经查，1958年11月6日梧桐洼矿区矿难，系放炮员钱某提前引爆引信所致。钱某于事发后次日逃逸，至今下落不明。建议追究其刑事责任。另，该矿区地下发现高品位铀矿脉，建议永久封存，不予开发。调查人：林正渊、周德明。1959年3月15日。”

他把报告折好，放回信封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班车在公路上颠簸着，窗外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林晚舟靠在他肩上，睡得很沉。她不知道，她口袋里那张探监证，她每个月去看一次的那个男人，替她爷爷背了半辈子的秘密。她不知道，她爷爷写的那份假报告，让钱老三逍遥法外了六十多年。她不知道，她爷爷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晚舟，对不起”。

车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是秦月红。她抱着小宝，在等他们。小宝看见江易下车，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江叔叔，你口袋里有个东西，很重。”

江易愣住了。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是那份报告。几张纸，很轻。

“小宝，你怎么知道？”

小宝歪着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因为它不干净。上面有血。好多人的血。”

江易的手开始发抖。他蹲下来，看着小宝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像井水，像那条在地下河里流了六十多年的水。

“小宝，你看见什么了？”

小宝指着他的口袋，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让江易的汗毛竖了起来：“那个东西，是从一个死人手里拿出来的。那个人不想给，但有人逼他。他死了以后，东西被人拿走了。”

江易的手攥着口袋里的信封，攥得指节发白。他想起周老头说的话“林怀远的父亲，死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他孙女。”

他站起来，看着小宝，看着秦月红，看着林晚舟。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都很安静，像那口井里的水。

那天夜里，江易一个人在村委会看那份报告，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看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省城的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

“是江书记吗？我是刘芳。刘永年的女儿。我父亲刚才又清醒了，说了一句话‘林正渊的报告是假的。真的那份，在我手里。钱老三不是主谋，主谋另有其人。’”

江易的手猛地握紧了手机。

刘芳的声音在发抖：“他说，钱老三只是执行命令。下命令的人，是上面派来的。那个人姓什么，他没说。但他留了一样东西一封信。钱老三临死前写给他的，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查这件事，就把信交出去。信里写了一个人的名字。”

江易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名字？”

刘芳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易以为她挂了。然后她说了一个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周。”

江易手里的手机掉在桌上，屏幕碎了。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看着后山的方向，看着老鹰嘴那个被封死的洞口。月光照在悬崖上，照在那面水泥墙上，照在那枚生锈的党徽上。

周。老周。周德明。那份报告的另一半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