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乡村振兴示范

江易站在信访办的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这个老人说他是赵德柱，说洞里的人是他弟弟。这不可能。但老人的眼神不像在说谎。

“进去说。”老人拉起江易的手，往信访办里面走。他的手很粗糙，骨节粗大，指甲发黄，是干了一辈子重活的手。

信访办里面不大，几张办公桌，几个铁皮柜。老人把江易和赵青石带进一间小会议室，关上门，倒了两杯水。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手还在抖。

“我叫赵铁生，河北保定赵家庄人。1951年参加地质工作，1956年调到华东地质勘探局第七勘探队。”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玻璃，“1958年，我们在梧桐洼发现了铀矿。品位很高，但开采会污染地下河。我们七个人联名写信给国务院，请求不要开发。”

江易把那封信从桌上拿起来：“这封信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信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的，地图是我一笔一笔画的。我们七个人都在上面签了名。”老人看着那封信，眼眶又红了，“信寄出去之后，我们没有等到回复。等到的是一纸调令，让我们去北京报到。我们知道，这一去就回不来了。”

“你们去了吗？”

老人点点头：“去了。但我们留了后手。信和地图分两个地方藏，笔记本藏在井里第四层。我们怕自己回不来，总得有人知道真相。”

江易的手在发抖：“那洞里的人是谁？”

老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无息的，一滴一滴地砸在桌上。他抽了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会议室里升起来，散开。

“那是我弟弟。我亲弟弟，赵铁柱。他比我小两岁，长得跟我一模一样。1958年秋天，他来梧桐洼看我。他说家里给他定了亲，让他回去结婚。他来的那天，正好我们接到了去北京报到的命令。”

江易的心跳加快了。

“我们知道去了北京就回不来了。但我弟弟什么都不知道。他兴高采烈地跟我说，哥，我要结婚了，你回去喝喜酒。我看着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让他替我死。”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烟灰落地的声音。

“我跟他换了衣服，换了证件。我让他冒充我，跟着那六个人去北京。我自己留在梧桐洼，把信和地图藏好，然后跑了。我跑到西北，隐姓埋名，在煤矿上挖了三十年的煤。我不敢回家，不敢跟任何人联系。我怕被人发现，怕连累家里人。”

赵青石的声音很冷：“你让你弟弟替你去死？”

老人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我知道我不是人。我禽兽不如。但我没有办法。我家里有老婆，有孩子，有七十岁的老娘。我不能死。我死了，他们就活不下去了。”

“那你的弟弟呢？”江易的声音也很冷，“他也有老婆？他也有孩子？他也有老娘？”

老人低下头，肩膀在抖：“他没有。他还没结婚。他一个人，无牵无挂。我想着，他替我死了，我替他活着。我替他照顾家里，我替他养老娘。但我什么都没做到。我不敢回去，不敢跟任何人联系。我老婆以为我死了，改嫁了。我老娘等了我三年，哭瞎了眼睛，死了。我儿子被别人养大，不认我。”

他抬起头，看着江易，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这一辈子，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我每天睡觉都梦见我弟弟，梦见他在那个洞里喊我，哥，你怎么还不来救我。我活了八十多年，每一天都是煎熬。”

江易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头上的白发，看着他红红的眼睛。他想恨这个人，但恨不起来。这个人是个懦夫，是个逃兵，是个让亲弟弟替自己去死的人。但这个人也在那个洞里守了六十五年——不是守在洞里，是守在洞外。他把信和地图藏好，把弟弟推进火坑，然后跑了。他跑了六十五年，跑了八千公里，但他从来没有跑出过那个洞。

“那六个人呢？”江易问，“他们去了哪里？”

老人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弟弟跟他们一起走的。他们去了北京之后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我后来打听到，他们到了北京就被带走了，关在一个地方，审了很久。然后就被送到了西北，在一个秘密基地里劳动。再后来，就没人知道他们的下落了。”

“你打听过？”

“我打听了一辈子。我在煤矿上干活的时候，偷偷摸摸地打听。我不敢明目张胆地问，怕被人怀疑。我只能从那些从西北来的人嘴里套话。有人说他们死了，有人说他们还活着，有人说他们被送到了更远的地方。我不知道该信谁。”

江易把那本笔记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字：“这上面写着，你们七个人，明天就要离开了。你们去了哪里？”

老人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弟弟替我去的地方，是地狱。我活着的这六十五年，也是地狱。”

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他看着桌上的东西，又看着江易，说：“我是信访办副主任，姓王。这些东西，你们打算怎么办？”

江易站起来：“我要把这些东西交给国务院。这些是1958年华东地质勘探局第七勘探队七名队员留下的，记录了梧桐洼铀矿的发现过程，以及他们为了保护地下河不被污染而联名上书的事。之后，他们就失踪了。”

王副主任看着桌上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些东西，我们收下。我们会按程序处理。你先回去，等消息。”

江易站在那里，不动。他看着王副主任，说：“我等了二十六年。这些东西等了六十五年。我不想再等了。”

王副主任叹了口气：“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程序就是程序，我不能因为你等了二十六年就破坏程序。东西留下，你回去。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江易把东西一件一件地装回帆布包里，背在肩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这些东西，我会送到该送的地方去。不一定是这里。”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赵青石跟在后面。赵铁生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离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易站在信访办门口，看着长安街上的车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北京的空气很冷，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他背着帆布包，往东走。赵青石跟在后面。

“江书记，去哪儿？”

“去国家信访局。”

两个人走了四十分钟，到了国家信访局门口。门口的保安拦住他们，问找谁。江易把帆布包打开，把东西拿出来，说：“我要把这些东西交给国家。”

保安看了一眼那些发黄的纸和生锈的党徽，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把江易带进了接待室。

接待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信访条例。中年男人倒了两杯水，坐在对面，自我介绍说姓刘，是接待处的副处长。

江易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从赵德柱的信开始，到梧桐洼铀矿分布图，到赵德柱的笔记本，到那七个真名的纸条。他一件一件地讲，从1958年讲到2024年，从那个洞里的人骨讲到井里的铁盒子，从碑上的二十一个名字讲到赵铁生替死的事。

刘副处长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把那封信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放下，看着江易：“这些东西，你愿意留下来吗？”

江易看着他：“留下来之后呢？”

“我们会按程序处理。先核实，然后报上去。”

“多久能核实完？”

刘副处长沉默了一会儿：“这个不好说。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一两年。”

江易摇摇头：“我等不了那么久。这些东西也等不了那么久。”

刘副处长叹了口气：“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政府办事有政府的程序，不能因为你着急就加快速度。你放心，这些东西我们会认真对待，不会丢，不会压。”

江易把东西装回帆布包里，站起来：“刘处长，谢谢您。这些东西，我先带走。等我想好了，再送来。”

刘副处长想说什么，但看着江易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站起来，送江易到门口，说了一句：“小伙子，这些东西很重要，别弄丢了。”

江易点点头，背着帆布包，走出了信访局。

赵青石跟在后面，问：“江书记，现在去哪儿？”

江易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回村。”

“回村？东西不送了？”

“送。但不是现在。这些东西在北京不安全，放在村里更不安全。我要回去，找个地方把它们藏起来。等时机成熟了再送。”

两个人坐火车回了市里，又从市里坐大巴回了镇上，又从镇上坐拖拉机回了村里。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梧桐树下站着林晚舟，她看见江易，跑过来，目光落在他空空的帆布包上。

“东西呢？”

“带回来了。”

林晚舟愣了一下：“没送出去？”

“送出去了，但没留下。”江易把北京的事说了一遍，包括赵铁生的事。林晚舟听完，脸色发白，手在发抖。

“他说洞里的人是他弟弟？”

江易点点头。

“他让他弟弟替他去死？”

江易又点点头。

林晚舟沉默了，她看着远处的后山，看着老鹰嘴的方向，看着那面水泥墙。月光照在上面，那枚生锈的党徽泛着冷冷的光。

“他这辈子，活得真可怜。”林晚舟的声音很轻。

江易没说话。他背着帆布包，走进了村委会。他把东西一件一件地从包里拿出来，又一件一件地装进铁箱子里，锁好。然后把铁箱子放在床底下，用一块木板挡住。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赵铁生的脸。那张脸很老，很瘦，很苦。那双眼睛很红，很湿，很空。那个人活了一辈子，什么都没留下。他的老婆改嫁了，他的老娘死了，他的儿子不认他。他只有那个洞，只有那个替他死了的弟弟，只有那封没送出去的信。

手机响了。是林晚舟。

“江易，你睡了吗？”

“没有。”

“我在井台上，你能出来一下吗？”

江易爬起来，穿上鞋，走出村委会。梧桐树下，井台上，坐着林晚舟。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

江易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江易，你说，赵铁生为什么不把信和地图交出来？他活着，他知道东西藏在哪儿，他为什么不拿出来？”

江易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怕。他怕被人发现他是逃兵，怕被人知道他让弟弟替他去死。他宁愿让真相烂在井里，也不愿意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

林晚舟摇摇头：“但他最后还是说了。他跟那个姓钱的说了，钱学深。他让钱学深留了复印件。他想让真相被人知道，但他自己不敢站出来。”

江易没说话。他看着那口井，井口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嘴。

林晚舟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江易，如果有一天，你也面临这样的选择，你会怎么做？”

江易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松树的针叶沙沙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第二天一早，江易被手机铃声吵醒了。是镇党委书记老马打来的。

“江易，好事。省里下文了，梧桐洼入选省级乡村振兴示范点，可以获得专项扶持资金800万。条件是三年内建成宜居宜业宜游样板村。”

江易从床上坐起来：“800万？”

“800万。不是小数目。省里很重视，市里也重视。你们村要抓住这个机会，好好规划一下。下周省里要来检查，你们做好准备。”

挂了电话，江易坐在床边，脑子飞快地转。800万，梧桐洼建村以来最大的一笔钱。这笔钱怎么用，关系到梧桐洼未来十年的发展。是用在基础设施上？还是用在产业上？还是分给村民？

他穿上鞋，走出村委会。梧桐树下已经围了一圈人，消息传得比他接电话还快。

“江书记，800万啊！咱们村发财了！”

“分钱分钱，一家能分好几万！”

“分什么钱，修路！先把路修好！”

“盖房！把那些破房子都拆了，盖新的！”

江易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消息是真的。省里给了800万，条件是三年内建成乡村振兴示范点。这笔钱怎么用，不是我说了算，是大家说了算。今天晚上开村民大会，大家一起商量。”

晚上，合作社的工棚里挤满了人。连在外打工的都赶回来了，工棚里坐不下，站到了外面。江易站在台上，把800万的事说了一遍，然后把问题抛出来：“这笔钱，大家说怎么用？”

话音刚落，工棚里就炸了锅。

“分钱！一家分几万，先把日子过好！”

“分什么钱！分完就没了！投资！建厂子！搞产业！”

“修路！先把路修好，要不然啥都干不了！”

“盖房！那些老房子都快塌了，不盖房等啥？”

陈老栓站起来，拄着拐杖，敲了敲地面：“都别吵了。800万听着多，分到每个人头上没多少。梧桐洼三百多口人，一家分两万，分完就没了。两万块钱能干啥？盖个厕所都不够。关键是这笔钱怎么用。是修路？盖房？还是搞产业？要有个章法。”

工棚里安静下来了。

江易说：“栓爷爷说得对。800万不能分，分了就没了。要投资，要搞产业，要让钱生钱。大家说说，搞什么产业？”

陈小山站起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电商平台的页面：“搞电商。咱们村的土特产——核桃、红枣、小米，都是好东西。现在直播带货火得很，咱们可以搞个电商平台，把东西卖到全国去。投入小，见效快，一年就能回本。”

秦月红摇摇头：“电商竞争太激烈了。咱们没有品牌，没有流量，拿什么跟人家拼？再说了，咱们村的土特产产量太小，供应不上。我觉得还是搞农业，扩大种植规模，搞现代农业。”

钱老六站起来：“我不同意。搞农业太慢了，见效慢，风险大。要搞就搞旅游。咱们村有山有水，有老房子，有故事。搞民宿，搞农家乐，城里人喜欢这个。”

“民宿太慢了！三年能搞出啥来？”

“电商才不靠谱呢！你们年轻人就知道跟风！”

“现代农业？地都没有，搞啥现代农业？”

工棚里又吵成了一锅粥。

江易站在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脸，脑子里飞快地转。电商、农业、旅游，三个方向，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风险。他需要找到一个方向，既能用上这800万，又能撬动更多的钱，还能让梧桐洼真正发展起来。

他想起在北京看到的那些民宿，想起那些藏在胡同里的小院子，想起那些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的城里人。梧桐洼有山有水，有老房子，有六十多年的故事。这些故事，这些历史，这些沉淀下来的东西，是别的地方没有的。

“我有个想法。”江易的声音不大，但工棚里一下子安静了。

“800万做杠杆，撬动社会资本，搞疗愈民宿集群。咱们村有山有水，有老房子，有六十多年的历史。这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城里人现在压力大，喜欢往乡下跑，喜欢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两天，吃农家饭，喝山泉水，听老故事。咱们可以把这些老房子改造成民宿，请专业的人来运营，把梧桐洼打造成一个疗愈康养基地。”

工棚里鸦雀无声。

陈小山第一个站起来：“江书记，疗愈民宿太慢了。改造老房子要钱，请专业团队要钱，做推广要钱。800万投进去，三年能回本吗？电商不一样，投入小，见效快，一年就能看到收益。”

秦月红也跟着说：“我也觉得步子太大了。咱们刚站稳，合作社刚有了起色，别一下子跨太大，扯着蛋。”

林晚舟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她看了看江易，又看了看陈小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同意江易。慢，但稳。电商快，但风险大。咱们村禁不起折腾。疗愈民宿虽然慢，但一旦做起来，就是长久的产业。梧桐洼要发展，不能只看三年，要看三十年。”

陈小山看着林晚舟，眼神有点复杂：“晚舟姐，你也同意？”

林晚舟点点头：“我同意。”

陈小山咬了咬嘴唇，坐下了。

江易说：“投票吧。同意搞疗愈民宿的举手。”

工棚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一只手举起来了，是林晚舟。又一只手举起来了，是钱老六。又一只手举起来了，是陈老栓。一只手，两只手，三只手，慢慢地，越来越多。江易数了数，五十三个人，二十九个举手，占百分之五十五。

“通过。梧桐洼乡村振兴示范点项目，方向定为疗愈民宿集群。”

散会的时候，陈小山走到江易面前，脸色很难看：“江书记，我保留我的意见。我还是觉得电商比民宿靠谱。”

江易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山，你说得对，电商确实是个方向。但不是现在。等民宿做起来了，有了人气，有了流量，再搞电商也不迟。”

陈小山没说话，转身走了。秦月红跟在后面，两个人出了工棚，消失在夜色里。

林晚舟走到江易身边，轻声说：“陈小山不高兴。”

江易点点头：“我知道。”

“你不怕他闹？”

江易看着陈小山离开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怕。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做对的事。”

那天晚上，江易一个人坐在村委会，把梧桐洼乡村振兴示范点的申报材料又看了一遍。800万，三年时间，宜居宜业宜游样板村。这个目标不小，但也不是不可能。梧桐洼有资源，有故事，有林晚舟这样的专业人才，有赵青石这样的年轻人，有钱老六这样的老把式。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没有办不成的事。

但他的手机响了，是钱老六打来的。

“江书记，出事了。陈小山带着十几个人去了镇里，说要另起炉灶，自己搞电商。”

江易的手握紧了手机：“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他们包了一辆面包车，走了。秦月红也在车上。”

江易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月亮被云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风的声音，呼呼的，像有人在哭。

林晚舟推门进来，脸色发白：“江易，陈小山走了。”

“我知道。”

“你不去追？”

江易摇摇头：“追不回来。他的心不在这里，追回来也没用。”

林晚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窗外：“江易，你怕不怕？”

江易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怕。但我更怕的是，梧桐洼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又散了。”

林晚舟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不会散的。只要你在，就不会散。”

江易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看着梧桐树的方向，看着那口井的方向，看着后山的方向。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老鹰嘴上，照在那面水泥墙上，照在那枚生锈的党徽上。

他的手机又响了。是赵青石。

“江书记，我刚接到一个电话。是北京打来的。那个赵铁生，死了。”

江易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他死在旅馆里，心脏病。服务员发现的时候，已经凉了。”

江易握着手机，站在窗口，一动不动。赵铁生死了。他活了八十多年，煎熬了八十多年，终于死了。他死在北京，死在一个小旅馆里，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他这辈子，活得像一条野狗，死得也像一条野狗。

“他留下了一封信。”赵青石说，“服务员在枕头下面发现的。信是写给你的。”

“信里说了什么？”

“他说，对不起。他说，他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最大的错事就是让弟弟替他去死。他说，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请求原谅，但他还是想说一句对不起。他说，他死后，想葬在梧桐洼，葬在他弟弟身边。”

江易挂了电话，站在窗口，看着后山的方向。月光下，老鹰嘴像一只蹲着的鸟，守着那个洞，守着那条河，守着那些在里面等了六十五年的人。现在，又多了一个人。一个在外面等了六十五年的人。

林晚舟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江易，你打算怎么办？”

江易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把他葬在梧桐洼。葬在他弟弟身边。他活着的时候没在一起，死了，让他们兄弟俩团聚吧。”

林晚舟的眼泪流下来了，无声无息的，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江易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北京区号。他接起来，对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很严肃。

“请问是梧桐洼村的江易书记吗？”

“我是。”

“我是国务院调查组的。我们收到了您提交的材料，经过初步核实，决定正式立案调查1958年华东地质勘探局第七勘探队失踪事件。我们需要您配合调查，提供更多的证据和证言。调查组明天到达梧桐洼。”

江易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好，我等着。”

挂了电话，他看着林晚舟，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看着远处老鹰嘴的轮廓。月光下，那枚党徽闪着冷冷的光。

调查组来了。等了六十五年，终于等到了。

但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调查组为什么来得这么快？他在北京的时候，信访办和国家信访局都说要等几个月甚至一两年。怎么他一回来，调查组就来了？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件事？

他想起赵铁生。赵铁生死了，死在北京，死在一个小旅馆里。他死之前，做了什么？他见了谁？他是不是把什么东西交给了什么人？

江易拿起手机，拨了赵青石的号码：“青石，赵铁生死之前，见过什么人？”

赵青石沉默了一会儿：“服务员说，他死的那天下午，有个人来看过他。那个人戴着眼镜，穿着夹克，说是他的老同事。两个人在房间里谈了一个多小时。那个人走了之后，赵铁生就心脏病发了。”

“那个人叫什么？”

“服务员不知道。但她记得，那个人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江易的脑子里嗡了一声。牛皮纸信封。赵铁生的信封里装着什么？他是不是把什么东西交给了那个人？那个人是谁？是钱学深？是周德彪的儿子？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站在窗口，看着远处的山，月光下，老鹰嘴像一只蹲着的鸟，盯着他，盯着梧桐洼，盯着那口井。

井里还有东西吗？赵铁生说，他把信藏在洞里，地图藏在井壁第三层，笔记本藏在第四层。但他在北京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他会不会还藏着别的东西？更重要的东西？

江易转过身，看着床底下的铁箱子。箱子里有日记、地图、调查报告、手令、信、地图、笔记本。七样东西，七个人，六十五年。但他忽然觉得，这些东西还不够。还缺一样东西。缺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他蹲下来，把铁箱子打开，把赵德柱的笔记本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附：七人真实姓名及籍贯，另纸书写，藏于笔记本夹层。”

他已经找到了那张纸。但笔记本的夹层里，只有这张纸吗？会不会还有别的东西？

他用手指摸了摸夹层，摸到了一层很薄的纸，比那张写名字的纸还薄，藏在最深处。他把那层纸抽出来，展开，是一张很小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细，很浅，几乎看不清：

“秘密不止于此。井底，第五层。”

江易的手在发抖。第五层。第三层是地图，第四层是笔记本，第五层是什么？

他站起来，拿着手电筒，往外走。林晚舟跟在后面：“江易，你去哪儿？”

“下井。”

“现在？天这么黑？”

“等不到天亮了。”

他跑到梧桐树下，把绳子系在树上，扔进井里。林晚舟拉住他：“我跟你一起下去。”

两个人顺着绳子往下滑，到了第四层。第四层的青砖已经被拆开了，露出那个洞，洞里空空的。江易继续往下滑，到了井底。井水很凉，没过了他的脚踝。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井底的青砖。一块一块地看，一块一块地摸。

第五层。井底的第五层青砖。

他拿起凿子，对准砖缝，用力敲了一下。石灰碎了，掉进水里。他又敲了一下，砖缝裂开了。他把撬棍插进去，用力一撬。一块青砖松了，他用手抠出来，放在脚边。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砖一块一块地被拆下来，露出下面的泥土。

泥土很湿，黑乎乎的，带着一股霉味。江易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什么东西。软的，布的，像一个袋子。他把那东西拽出来，是一个布袋子，巴掌大，沉甸甸的。

他打开布袋子，手电筒照进去，里面是一枚奖章。铜的，已经发黑了，但还能看出上面的字：“全国地质勘探先进工作者，1957年。”

奖章下面压着一张纸，折了很多折。他展开，纸上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

“我，赵德柱，原名赵铁生，河北省保定府赵家庄人。1958年11月16日，我将此奖章及遗书藏于井底第五层。若有人发现，请将此物送交国务院，证明我们七人并非叛徒逃兵，而是为了保护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赵德柱，1958年11月16日。”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潦草，跟前面的一笔一划完全不同，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我弟赵铁柱，替我死了。我苟活至今。这枚奖章，是我的，也是他的。请把它送到该去的地方。赵铁生，1998年3月。”

江易跪在井底，手里捧着那枚奖章，手在发抖。水浸透了他的裤子，冰凉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看着那枚发黑的奖章，看着上面的字，看着那张纸上的两段话，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六十五年。赵铁生把奖章藏在井底，藏了六十五年。他活着的时候不敢拿出来，死了，才敢让人知道。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被人知道真相。他宁愿让奖章烂在井底，也不愿意让人知道他是个逃兵。

但现在，奖章在他手里。信在他手里。地图在他手里。笔记本在他手里。所有的东西都在他手里。这些东西，就是全部的真相。

林晚舟蹲下来，抱住他，抱得很紧：“江易，我们上去吧。”

江易点点头，把奖章和纸装进口袋里，把青砖一块一块地砌回去。然后他拉着绳子，往上爬。爬到井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山头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光。

他坐在井台上，看着那枚奖章，看着那张纸，看着纸上的两段话。阳光照在奖章上，铜锈泛着暗红色的光。

手机响了。是赵青石。

“江书记，调查组到了。他们已经到镇上了，一个小时以后到村里。”

江易站起来，把奖章放进口袋里，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去。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后山的轮廓。太阳刚升起来，照在老鹰嘴上，照在那面水泥墙上，照在那枚生锈的党徽上。金色的光，暖暖的。

调查组来了。带着真相，带着公正，带着迟到了六十五年的答案。

但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调查组为什么来得这么快？是谁在背后推动？赵铁生死之前，把什么东西交给了那个人？那个人是谁？他手里有什么？他想要什么？

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进了村口，扬起一路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