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庄园被夜色裹住，轮廓都变得模糊，只剩黑沉沉的影子匍匐在地面。

苏沫以为是白天的婚礼，没想到是在晚上举行。

女仆沉默地领着她穿过一条又一条昏暗的走廊。

走进一个房间。

推开门，偌大的房间只有一套黑色的婚纱，静静悬在衣架上，宛如盛放在暗夜里的曼陀罗。

婚纱是极致奢华的高定款，缎面泛着幽微的光泽。蕾丝从领口蔓延到裙摆，刺绣都用银线和细碎的黑水晶勾边。

女仆帮她穿上时，神情满是迷恋。

头纱轻薄如雾，上面缀着幽幽的荧光，覆在脸上时，映得她那张脸既漂亮又不像活人。

“小姐，你好美啊…”

身后的女仆发出一声声惊叹。

苏沫看着镜中的自己，长长的纱巾披着脑后，一路拖曳到地面。

阴森、神秘，像个鬼魅。

而这时，窗外的天彻底暗下。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不是寻常的月亮，又大又圆，悬在正天心，通体惨白，白得没有一丝杂色。

月光泼洒，把整座庄园染成青灰，连空气都变得冰凉而滞重。

宾客们陆续到了。

鎏金的黑色请柬被一封封收回，换成仆从别在胸口的银质骷髅胸针。

他们被引着走进正厅，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疑惑，最后变成一种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茫然。

这到底是葬礼还是婚礼，简直诡异的让人心慌。

白蜡烛成百上千，烛火飘摇，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拉长。

黑纱垂挂，白菊簇拥，又有红烛摇曳。

有宾客悄悄拉住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问：“这到底是婚礼还是丧事？”

“我也不知道，收到请柬就来了。”

有人回答了一句，瞥了眼周围环境。

“各位宾客，大家晚上好。”

一个中年管家从后堂走出，面带笑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厅内安静下来，没人再议论，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带着疑虑，齐刷刷地落在管家身上。

“慕少爷去世，怎么没看到棺椁？”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了口。

按正常的葬礼，灵堂上该摆一副棺材，宾客们依次献花、默哀，等人下葬。

可眼前这算什么，没有棺椁，没有灵位，台上反倒点着两根红烛。

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各位，这个问题，由我们夫人来解答。”

管家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站着的贵妇。

她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可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笑容底下藏着不自在，还有藏不住的惧意。

“忘了告诉各位，”她开口了，带着那丝微笑，“今日不是葬礼。是我儿子…喜结连理的日子。”

“慕少爷结婚？”

有人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慕家少爷都死了七天了，怎么会突然要结婚？

宾客们低声议论起来，但畏惧慕家的权势，没人敢把声音放大。

贵妇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拢，眼神麻木地看着这一切。

“事出突然，有些事不便细说。”她嗓音微微发颤，“今天这场婚礼，其实是一场冥婚。是我儿子…与苏沫小姐的结阴契之礼。”

她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人群后方。

“来了。”

她吐出两个字，没头没尾。

宾客们还没反应过来，身穿白色礼服的司仪已经站了出来。

他语调低缓，毫无感情，拖着长音：

“天苍苍，地惶惶，今夜阴阳通桥梁。”

“阳间一女，阴间一郎，红尘缘浅，黄泉恨长。今夜结为冥眷，来生共饮孟婆汤。”

话音刚落，大门轰然开启。

仆人们鱼贯而出，手里提着白纸糊的灯笼，火光隔着纸透出，惨淡地照亮脚下的路。

灯笼上画着暗红色的符咒，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有人攥紧了同伴的衣袖，没人敢出声。

直到苏沫踏入门内。

黑色婚纱，黑色头纱，长长的纱巾拖曳在地，薄纱遮住半张脸，也挡不住底下惊人的美貌。

偌大的厅内站满宾客，每个人目光呆滞，定定地看着入场的新娘，惊艳的连呼吸都忘了。

女孩身上黑色婚纱收得极紧，勾勒出腰肢纤细的弧度，裙摆如暗夜的积水铺散在地上。

而在她身侧，并肩走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中古世纪的黑袍，边缘绣着暗金色的纹路。仔细看去，那不是花纹，是密密麻麻的咒印。

他的脸被烛火一照，英俊深邃，却显出不真实的苍白，眼窝微陷，漆黑如墨，瞳仁里没有一点光。

黑色长发散在肩后，被夜风吹起几缕，与苏沫脑后的黑纱纠缠在一起。

同样黑色，但他的黑是死的、沉的。

苏沫的黑是流动的，尚存一缕人间气息。

他与她，都是黑。

一个还沾着活人的体温，另一个连影子都没有。

宾客们屏住呼吸，看着这对“新人”一步步走向那铺着暗红丝绒的长桌。

苏沫目不斜视，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有攥着幽蓝捧花的手指发白。

而身边的男人，不，身边的那个存在，步伐极稳，无声无息，黑袍拖曳在地，不沾一尘。

烛火在他经过时齐齐向两侧倒伏，像是在膜拜王者。

两个新人走过宾客身侧，阴风不知从何处卷来，贴着地面游走，钻入每个人的裤腿和袖口。

有人打了个哆嗦，牙齿轻轻磕碰。

还有人僵在原地，躯体发颤，却连后退的力气都没有。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

烛火不摇，呼吸不闻。

人群中，不乏聪明人。

有个宾客盯着那道黑袍身影，瞳孔骤然紧缩。

他张了张嘴，嗓子又干又哑：

“那……那个人……”

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不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