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筱泽看见那两条悬在外面的腿，心口像被什么抓了一下。

阿乌已经往前迈了一步，爪子压得碎石轻响。她立刻按住他的前腿，声音压得很低：“别冲上去，她会怕。”

阿乌喉咙里的低吼卡住，金色兽瞳死死盯着谷壁。

阿花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谷主，她、她怎么爬上去的？那边石缝那么窄，她的手还伤着啊！”

“阿花，去叫阿乌在下面守着。”白筱泽说完才发现阿乌就在身边，又立刻改口，“让阿赤、乌铁都过来，在下面接应。别喊，谁也不许吓她。”

阿花抹了把脸，转身就跑。

白筱泽扶着一块凸出的石头，往谷壁小路走去。那条路是巡逻兽人平时检查山壁用的，窄，陡，贴着岩面，一侧就是斜斜落下的碎石坡。

阿乌挡到她前面。

白筱泽摸了摸他的鼻尖，“我慢慢上去。你要是跟得太近，她看见你，会以为自己连最后一点地方都没有了。”

阿乌不肯让开，尾巴圈住她的腰，又松开，又圈紧。

白筱泽看懂了他的害怕，轻轻说：“我不靠近崖边三步以内。你在下面看着我。”

他这才退开半个身位，爪子却一直跟着她的影子挪。

白筱泽攀上第一块石阶时，小腹沉了一下。她停了停，等呼吸稳住，才继续往上。阿灰想跟上来，被她摆手制止。

“我一个人去。”

声音不大，却让下面所有人都闭了嘴。

鹿蕊坐在最高处的崖边，身上只披着一层薄兽皮。风把她的头发吹乱，露出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哭，只空空地看着远处被黑雾压住的荒原。

白筱泽离她还有三步时停住，没有伸手，也没有喊她名字。

她靠着岩壁坐下来，手心贴在冰冷的石头上。小腹里的崽崽像感应到她的紧绷，轻轻动了一下。

白筱泽缓了口气，才开口：“我被推进兽笼那天，也觉得自己要死了。”

鹿蕊的肩膀抖了一下。

下面阿乌抬起头，爪子抓进雪泥里，却没有动。白筱泽知道他听见了，可她没有回头。

“那时候所有人都看着我。有的人怕，有的人幸灾乐祸，还有人觉得，只要我死了，他们就能继续过他们的好日子。”

鹿蕊的左手缩了一下，断掉的那根手指被兽皮包着，剩下的指头攥住衣角，攥得发白。

白筱泽没有急着靠近，只把声音放稳：“我那时也怕。怕被咬死，怕没人替我说话，怕我娘留下的东西也被人抢走。可我进了黑雾谷，没死。”

鹿蕊慢慢转过半张脸，眼里像蒙着一层灰。

白筱泽看着她，“我活下来了。我种了田，建了屋，养了角蹄兽，还怀了两个崽崽。”

鹿蕊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活着不是为了让伤害我们的人舒服。”白筱泽说到这里，眼神沉了一点，“是为了让她们看见，我们过得比她们好，吃得比她们饱，睡得比她们暖。”

鹿蕊终于完整地回过头。她眼里没有光，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石头：“可是我……我再也不完整了。”

这句话落下来，下面的鹿芽捂住嘴，眼泪直接滚了出来。

白筱泽的心也疼了一下。

她没有说“别这么想”，也没有说“都过去了”。那些话太轻，接不住鹿蕊身上的伤。

她只是把自己的手慢慢伸出去，停在鹿蕊能碰到的位置。

“谷里的石头断了腿，阿斑断了胳膊，阿角断了角。他们以前也被人丢掉，可现在都在好好活。”

鹿蕊看着她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白筱泽继续说：“你跟我回去。我教你种田，教你做饭，教你烧陶。你的手还有九根指头，够用了。不会的，我们就慢慢学。”

鹿蕊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哭音，“我拿不稳碗……我昨晚连兽皮都系不好。鹿芽不说，可我知道，她怕我难过。”

“那就用右手。”白筱泽道，“右手累了就歇，系不好就多系一次。黑雾谷不缺你慢慢学的时间。”

鹿蕊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眼泪啪嗒砸在兽皮上。

她像是憋了太久，肩膀一点点塌下去，哭声从牙缝里漏出来。那哭声压着，不敢大，听得人心口发酸。

白筱泽没有催她，只把手再往前递了一点。

“鹿蕊，回家吃饭。”

“家”这个字让鹿蕊整个人颤了一下。

她的右手抬起来，抬到一半又缩回去，像怕自己把白筱泽也拖下去。白筱泽干脆把手掌摊开，掌心朝上，眼神稳稳看着她。

“我力气不大，下面还有阿乌。你只要握住我。”

鹿蕊眼泪落得更凶。她慢慢挪回一寸，又一寸，直到悬空的脚踩到岩边突出的石台。

下一刻，她哭着抓住了白筱泽的手。

白筱泽立刻反握住她，另一只手扶住岩壁，声音放柔：“对，就这样。先把腿收回来，别看下面，看着我。”

鹿蕊照做时，身体还在发抖。碎石从崖边滚下去，下面阿乌低吼一声，所有兽人都往前冲了一步，又被阿赤硬生生拦住。

白筱泽把鹿蕊拉离崖边，等她整个人靠到岩壁上，才松了半口气。

鹿蕊一下扑进她怀里，却又怕压到她肚子，慌忙往旁边躲。白筱泽抓住她的肩，“没事，慢慢来。”

下山比上山更难。

鹿蕊腿软，走两步就站不稳。白筱泽不敢用力拖她，只能一步步带。快到半山腰时，阿乌终于忍不住上前，用尾巴先托住白筱泽脚下，又用前爪稳住鹿蕊能落脚的石缝。

鹿蕊看见他庞大的兽身，最初缩了一下。

阿乌低下头，耳朵往后压，尽量把自己显得没有威胁。他不会说话，只把尾巴放在她身侧，像一根结实的黑色扶手。

鹿蕊怔怔看了他片刻，小心抓住那截尾巴毛。

阿乌动都没动。

等三人终于下到谷底，鹿芽冲过来抱住鹿蕊，哭得话都说不清。鹿蕊把脸埋进她肩上，像个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人，抖得厉害。

白筱泽站在原地缓气，阿乌立刻把头凑过来，鼻尖碰她的手。

她摸了摸他的毛，“我没事。”

阿乌显然不信，尾巴贴着她的小腿，一路把她护回石屋。

回到门口，白筱泽刚想让阿花烧热水，就看见阿乌趴在石屋前。

他面前摆着一只刚猎回来的雪鸡。

那雪鸡胖得圆滚滚，羽毛还沾着雪，肉鼓得像个小兽皮球。

阿乌抬眼看向鹿蕊，又把雪鸡往前推了推。

他不会说安慰的话，也不会讲那些绕弯的道理。可他的意思清清楚楚。

这里有吃的。

不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