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总院的病人限于高级领导人、军人以及核心家属，核心家属是指配偶和未成年子女。

祖父不在核心军属之列。

原则上来说，万惠民不能在军医总院治病。

万红军探亲假期结束就得回部队，他说等他回部队就求部队的领导帮忙，把万惠民送到军医总院。

可万红军这一走就没回来，他死在了元旦后的边境冲突中。

负责烈士抚恤工作的军官，听人说万红军希望能把爷爷送进军医总院治病，就打了报告。

得到批复后，军区后勤部还特意派人去了常山万家，又因为万红军的爱人要生产，耽误了一段时间。

直到六月份，万惠民才住了院，为他治疗的是眼科的田辉。

可一番检查过后，医院才发现万惠民不仅高龄体弱，还有严重的心肺疾病。

这样的身体条件，根本没办法做白内障摘除术，只能做金针拨障术。

可金针拨障术对医生的手法要求很高，术后又容易引发严重的并发症，很可能导致彻底失明。

万惠民觉得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不在乎并发症，只想在临死前看看刚出生不久的重孙儿。

万惠民的儿子和孙子都是为国牺牲的烈士，院领导商讨后，最终联系了中医研究院擅长针拨术的蒋弘毅教授。

月初的时候，蒋弘毅受越州中医大学邀请，参与港越两地举办的中医药学术交流，因为涉及到港城的人员安排，整个交流会的进展较慢，没有两个月回不来。

万惠民等不了，事实上，他的身体也确实等不了多久了，医院也想过让院里的眼科中医为其施治，

可万惠民的眼基底条件差，敢动手的医生不多。

江星晚检查了万惠民的两只眼，叹了口气：“他两只眼的情况差不多，为什么不先做一只试试？本来白内障手术就不能同时做两只眼。”

护士：“……”

她不知道啊。

江星晚其实也明白，不是不能做，不敢做。

一门两烈士的名声，帮助万惠民住进了军医总院，却也让很多人不敢轻易承担治疗失败的风险。

这不是江星晚的病人，不在她的职责范围。

江星晚站起身刚迈了一步，又转身问：“老人家，你儿子……什么时候牺牲的？”

江匀和最后一封信落款日期是1962年11月18日，那场战争在11月21日停火，可江匀和却在停火第二日搜剿战利品的工作中，踩中地雷没了。

万惠民的眼泪再次从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11月22日，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我的儿啊。”

老人痛的捶打着自己的心口，护士赶紧拦住他，耐心安抚。

江星晚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好一会儿才把喉咙里的梗塞压回去，

“老人家，我能做白内障针拨套出术，但是我很年轻，工作时间还不到一年。”

白内障针拨套出术是在传统的金针拨障术基础上改良而来，增加了套出晶状体的步骤，避免晶状体残留眼内造成的并发症，但手术要求更高。

护士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江星晚还称得上稚嫩的脸，

“同志，这个患者的身体状况……”

万惠民抬高声音：“我愿意做！田医生说我的眼睛即使做了手术，要不了多久可能就会彻底失明。

只有蒋教授能让我的眼睛彻底恢复，可我等不了了。”

“等我。”

江星晚去找了古怀仁。

古怀仁简直比刚才的护士还震惊：

“江星晚，你所有的考核都是优，精医班必然有你一个位置，你实在没必要再去治疗其他病人。”

“古主任，蒋教授真的是因为在越州参加交流会回不来吗？”

蒋弘毅是金针圣手，全国最有名的中医大家之一，江星晚当然听过这个名字。

但是她这么问，是因为在那本书里提到过这个人。

江日晟作为能力和长相都不输给男主角的深情男二，喜欢他的女孩不少，其中就有23军军长艾霍椁的女儿艾娴月。

江日晟痴恋孟清妍，却因为艾娴月的年纪和名字对她颇为照顾。

因而，艾娴月与孟清妍经常发生争执。

孟清妍通过系统查到，艾娴月的舅舅蒋弘毅是个趋炎附势的势利眼，将了艾娴月一军。

书里说，蒋弘毅医术高绝，却从来不给普通人看病，他的病人都是高干或是巨富，对普通人，任别人如何哀求，他从不出手……

古怀仁在听到江星晚的问话时，脸色难看了几分，

蒋弘毅是他的少年好友兼同学，医术好极了，可行医实在没有“仁心”二字。

“小江，我知道你天赋好，也知道你之前做过白内障针拨套出术，可万惠民的眼基底情况跟别人不一样。

而且，咱们医院不会因为你做的多，工资就高的。”

“万惠民的儿子，跟我父亲死在同一场战争里的同一天。”

江星晚的话，让古怀仁哽住半晌。

良久，古怀仁又问：“你有几成把握？”

“我确定术后他能复明，至于是否有晶状体残留导致的并发症，”江星晚想了一下，“我有八成把握不会。”

古怀仁深深看了眼江星晚，沉默了比刚才更久的时间，

“我先征求病人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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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怀仁紧急召开了科室会议。

听说江星晚一个来参加考试的年轻人，竟然想给万惠民做手术，有人不语，有人不屑，有人试图劝阻，也有人松了口气。

江星晚愿意接过万惠民这个病人，他们的压力小了很多。

会议开了半个多小时，最终古怀仁决定，先给万惠民做左眼，所有人全力配合江星晚。

如果江星晚失败，他就是去越州抓也要把蒋弘毅抓回来，大不了把这些年的情分都耗光，也要让蒋弘毅动手给万惠民做另外一只眼。

蒋弘毅的医术他太了解了，绝不可能失手……

万家只剩下万惠民、万红军的爱人李娟，以及万红军的遗腹子毛毛。

毛毛才刚满两个月。

万家老的老，小的小，万红军牺牲的那点抚恤金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军区后勤部一个叫彭飞的副连长……”

小护士正在跟江星晚讲万家的事，江星晚猛地抬头，

彭飞？春节前，顾景轩就说把彭飞调去后勤部，原来是做烈士抚恤工作。

“后来呢？”

“彭副连长说，东北那边有个片区工厂，效益挺不错的，可以等万大爷出院后，安排李娟同志去片区工厂上班，还可以带着孩子去呢。

这也是万大爷想要尽快做手术的原因，他说万家已经拖累了李娟很多了，不想继续拖累下去了……”

护士叫文欣，比江星晚大不了多少，正是最能共情别人的年纪，提到万家的事，就眼圈发红，

江星晚知道，片区工厂应该就是潘承安负责的那个护肤品加工厂。

她抿了一下唇角，又把万惠民的病历看了一遍，开始对万惠民的身体做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