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啵！”

那一声轻响虽然无比细微，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苏阮那已经绷紧到极限的神经上。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

来了！还是来了吗？！那如同梦魇般的，失败的丧钟！

苏阮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闭上眼睛，不忍心去看那即将发生的，希望再次破碎的残酷画面。

然而就在她即将崩溃的边缘，预想中那如同连锁反应般的“咔嚓”碎裂声，并没有响起。

整个窑室除了熊熊燃烧的火焰发出的呼啸声，再次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苏阮猛地一愣，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再次将眼睛死死地贴近了那个滚烫的观察孔。

“嗯？”

她看清了。

那个发出了异响的，体型稍大的陶碗，并没有像第一个陶胚那样轰然解体。

只是在它的碗口边缘处，崩下来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虽然依旧是瑕疵，但它没有碎！主体结构依旧保持着完整！

而另外三个，包括那个发出异响的陶碗在内，都在烈焰的炙烤下，表面渐渐泛起了那种奇异，温润的暗红色光泽。

那是泥土中的矿物质在高温下被彻底熔融，发生质变后，才会呈现出的，独属于“陶”的光辉！

一股难以言喻的，劫后余生般的巨大狂喜，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冲垮了苏阮心中所有的恐惧和不安。

她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没碎……它没有碎！”

“我……我成功了？！”

但她不敢大意，她知道现在还没到可以庆祝的时候。

从泥到陶，最关键的是烧制。但从陶到能用的器皿，最关键的一步则是冷却！

如果在冷却的过程中降温太快，内外温差过大，同样会导致热胀冷缩不均，从而使已经成型的陶器功亏一篑。

苏阮强迫自己从那巨大的喜悦中抽离出来。

“冷静！一定要冷静！”

她开始有条不紊地控制着火候。

她没有再往燃烧室里添加任何燃料，任由那些“地脉阴火之精”自己燃烧到殆尽。

当窑内的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时，她并没有立刻打开窑门。

而是找来了大量的石块和湿润的泥巴，将窑口那个小小的观察孔和投柴口，全都严严实实地堵了起来。

她要用这种最原始，但也最有效的方法，让整个土窑变成一个巨大的“保温箱”。

让里面的陶器在绝对密闭的环境中，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自然，均匀地冷却下来。

这个过程同样充满了煎熬。

苏阮守在土窑边，一步都不敢离开。

她就像一个守护着稀世珍宝的巨龙，警惕地听着窑内的任何一丝动静。

时间再一次变得无比漫长。

从白天到黑夜。

火塘里的火焰依旧在燃烧，但山洞里的气氛，却多了一份令人窒息的肃穆。

苏阮靠在冰冷的窑壁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量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夜。

。。。

当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瀑布的水幕，在山洞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时。

土窑的外壁终于彻底冷却了下来，只剩下了一丝微不可察的余温。

最终审判的时刻，到了。

苏阮站起身，她的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跪坐，已经变得麻木不堪。

但她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亢奋，心脏再一次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她走到窑门前，深吸一口气。

然后用那根可怜的长矛，开始颤抖着将那些被她封死的石块，一块，一块地撬开。

随着石块被移开，一股混合着泥土烧焦味道的温热空气，从窑内缓缓地流淌了出来。

当最后一块石头也被移开。

那个承载了她两次希望，经历了冰与火考验的窑室，终于再一次完整地呈现在了她的面前。

苏阮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她看到了。

在昏暗的窑室深处，那铺满了白色灰烬的火箅之上，四个暗红色的，闪烁着温润光泽的造物，正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它们的身影在从窑口透进的微光中，显得是那样的古朴，那样的坚实，那样的……震撼人心！

成功了。她真的成功了！

没有裂纹！没有破碎！

四个陶胚，除了一个碗口有轻微瑕疵之外，其余三个，完美无瑕！

苏阮的嘴唇哆嗦着，发出了梦呓般的声音。

“我……我做到了……”

她伸出颤抖的双手，像是要去迎接一个刚刚降生的神圣婴儿一般，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最小，也是烧制得最完美的陶碗，从窑室中捧了出来。

陶碗入手，是一种冰凉而坚硬的质感。

它不再是泥土，它已经脱胎换骨，变成了另一种可以对抗时间的，永恒的物质！

它的表面并不光滑，还残留着苏阮的指痕和泥条盘筑的痕迹。

它的颜色也并不均匀，呈现出一种斑驳的，深浅不一的陶红色。

它的造型更是歪歪扭扭，充满了原始，笨拙的美感。

它很丑。丑得就像一块路边的石头。

但此刻在苏阮的眼中，它却比世界上任何一颗钻石都要璀璨，都要美丽！

因为这是她，苏阮，在这个该死的，蒙昧的，充满了绝望的原始世界里，亲手点燃的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文明之光！

这是属于人类智慧的胜利！

她捧着这个丑陋的陶碗，傻傻地笑着。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无声地滑落，滴在那温润而坚硬的碗壁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她缓缓地将陶碗举过头顶，对着那从洞口洒下的，如同神迹般的光柱。

光线穿透瀑布的水幕，照在暗红色的陶碗上，反射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而温暖的光泽。

那光芒映照在苏阮那张满是泪水，汗水和泥污的脸上。

她的笑容，灿烂得如同雨后初升的太阳。

她像是在对整个世界宣告。

“看见了吗？！”

“这就是我的回答！”

。。。

遥远的山巅之上。

夜渊那双亘古不变的铂金竖瞳，死死地“盯”着那个被凡人雌性高高举起的，丑陋的陶碗。

他那张俊美到让天地都为之失色的脸上，神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固。

他的心中，那片由无尽的漠然和高傲所构筑的永恒冰原之上。

第一次，被这道来自凡间的，微不足道的“文明之光”，硬生生砸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这个女人……这个卑微，脆弱，被他视为玩物的凡人……

她竟然真的做到了？

她竟然真的凭着自己的双手和那可笑的“智慧”，跨越了时代的鸿沟，触碰到了那只属于神明领域的，“创造”的权柄？

一股极其陌生的，混杂着荒谬，不解，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烦躁情绪，从他的灵魂深处猛地翻涌了上来。

事情好像开始朝着一个，他完全无法预料，也无法掌控的方向失控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非常，非常地不喜欢！

他看着那个正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女人。

冰冷的铂金竖瞳之中，那刚刚平息下去的，属于神明的戏谑与残忍，再一次缓缓地燃烧了起来。

夜渊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有点意思……”

“既然你这么喜欢玩这种‘创造’的游戏……”

“那么，就让本王来陪你玩一个……关于‘毁灭’的游戏，如何？”

“你猜，是你创造的速度快……还是我毁灭的速度……更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