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嗬……”

狂风暴雨之中，苏阮的口中发出了如同破旧风箱般沉重而又痛苦的喘息。

雨水和汗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只能凭借着本能和对这片森林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崎岖的山路上艰难跋涉。

她的身后，那个承载着豹族少年阿木生命的简易拖拉板，在满是树根和乱石的地面上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每前进一米，都像是拖着一座山。

那两根紧紧缠绕在她手臂上的藤蔓已经深深地勒进了她的皮肉里，磨出了道道血痕。

钻心的疼痛从手臂传来。

双腿像是灌满了铅，每抬起一步都仿佛要耗尽她全身的力气。

后背，腰腹，身体的每一个关节和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疯狂抗议。

那股熟悉的，被腹中三个小家伙疯狂汲取的虚弱感再次如影随形，如同催命的恶鬼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的眼前一阵阵地发黑，金星乱冒。

有好几次，她都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撑不住倒下去了。

但每到这个时候，她都会狠狠地咬一下自己的舌尖。

剧烈的疼痛和口腔里弥漫开的血腥味，强行让她那即将涣散的意识重新凝聚一丝。

然后，她会回过头看一眼那个安静地躺在拖拉板上，脸色惨白如纸且呼吸若有若无的少年。

再然后，她会低下头看一眼自己那高高隆起，承载着三个小生命的腹部。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源自母性的力量，从她的灵魂深处轰然爆发。

不能……倒下！

我绝对……不能倒下！

苏阮在心中对她自己，也对腹中的孩子们发出了无声却又惊天动地的咆哮。

她答应过要带这个叫做阿木的孩子回家。

她更答应过要带着她的宝宝们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好好地活下去。

现在她身后拖着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兽人少年，更是她作为“文明人”最后的良知和底线。

如果今天她连一个举手之劳就能拯救的生命都放弃了，那她和那些茹毛饮血的野人又有什么区别？

如果她变得那么冷酷麻木，将来又该如何去教育她那三个即将出世的孩子？

告诉他们在这个世界上为了活下去可以放弃一切，包括人性吗？

不！她做不到！

“啊——！”

苏阮仰起头，发出一声压抑了许久的，野兽般的嘶吼。

她那双因为缺氧和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近乎疯狂的火焰。

她将体内最后一丝连带着生命力一起压榨出来的能量全部爆发了出来。

她的速度竟然在濒临极限的状态下又硬生生地提升了一分。

拖拉板在泥泞的地面上划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周围的景物在飞速地后退。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熟悉的，震耳欲聋的瀑布轰鸣声穿透了狂暴的雨幕传入耳中时。

苏阮那几乎要涣散的瞳孔猛地爆发出了一阵骇人的亮光。

到了！

家就在眼前了！

她甚至已经能看到那个位于瀑布之下的山洞。

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只要再走完这最后的一百米。

苏阮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她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都已经被彻底抽干，现在完全是凭借着意志力在机械地迈动双腿。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终于，在她的身体彻底崩溃之前，她拖着沉重的拖拉板一头冲进了山洞前那片小小的菜园。

砰——

当拖拉板的前端撞在山洞坚硬的岩壁上时，苏阮再也支撑不住。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一般重重地摔倒在了满是积水的泥地里。

手中的藤蔓无力地滑落。

完了……就差最后一步了。

苏阮趴在冰冷的泥水里，感受着生命力正从身体里飞速流逝，一股巨大的绝望将她彻底吞噬。

她甚至连将那个少年拖进洞里的力气都没有了。

雨依旧在下。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她那已经开始失去温度的身体。

意识正在迅速地沉入一片无边的黑暗。

然而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那一刻，她仿佛又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冰冷的，充满了侵略性的怪物视线。

那视线不再像之前那样高高在上。

此刻，那视线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东西。

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苏阮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了。

她只是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个依旧躺在拖拉板上生死不知的豹族少年。

然后，她的嘴角扯出了一抹极其微弱却又充满了释然的弧度。

“看到了吗？”

“这就是……我的选择……”

“我……没有……输……”

话音落下，无边的黑暗终于将她彻底吞没。

。。。

不知过了多久。

当苏阮再次从无尽的沉睡中悠悠转醒时。

映入眼帘的是山洞顶部那熟悉的，被温暖的火光映照得微微发黄的岩壁。

温暖的感觉从身下那柔软厚实的兽皮上传来，驱散了身体里所有的寒意和疲惫。

“咕咕~咕咕咕~”

咕咕鸡正站在她的胸口，歪着小脑袋，用它那双黑豆般的眼睛担忧地看着她。

我还活着？

苏阮的大脑有那么几秒钟的空白。

她猛地一个激灵，所有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场在暴雨中的极限拖拽，那最后的绝望和黑暗。

她下意识地想撑起身体。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身上竟然被换上了一套干燥的，由柔软皮毛做成的简易衣服。

而她那身湿透了且沾满了泥浆的兽皮衣，正被晾在火塘边慢慢地烘烤着。

苏阮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猛地转过头。

只见就在她不远处的角落里，那个被她拼命拖回来的豹族少年阿木，正安静地躺在另一张厚实的兽皮上。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被清理干净，那三道狰狞的爪痕上敷着捣碎的绿色草药。

伤口处甚至还用干净的兽皮布条进行了简单的包扎。

一个烧得正旺的小火塘就在他的身边，为他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热量。

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而有力。

他活下来了。

苏阮看着眼前这充满了超现实感的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她昏迷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谁帮她换了衣服？又是谁用她采集的草药救治了这个豹族少年？

一个让苏阮头皮发麻且感到极致荒诞的念头浮上了心头。

是他！是那个“怪物”！

他不仅一直在看着，甚至在她倒下之后还亲自出手了。

就在苏阮因为这个结论而心神剧震时，她的目光无意间瞥到了自己和那个豹族少年之间的地面。

然后她的瞳孔死死地凝固了。

只见在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岩石地面上，有一行用锐利器物刻上去的图腾符号。

那图腾很简单。

第一个是一个小人，旁边画了三个圆点，代表着她和她的三胞胎。

第二个是一个指向那个豹族少年的，歪歪扭扭的箭头。

第三个，也是最让苏阮感到灵魂战栗的，是一个大大的，充满了警告和质疑意味的符号。

“？”

这个简单粗暴的符号仿佛带着那个“怪物”不带丝毫感情的质问，重重地敲击在苏阮的灵魂深处。

那声音仿佛在问。

你为什么要救一个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