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

狂风暴雨已经彻底停歇，只有屋檐上，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

洗去了尘埃的天空，干净得像一块深蓝色的丝绒，几颗残星，怯生生地探出头来，眨着眼睛。

屋子里，油灯的光芒，被拨亮了许多，映照着劫后余生的安宁。

许青禾是被一阵浓郁的鸡汤香味给唤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温暖的棉被。

床边，母亲李秀兰正一脸心疼地看着她。

“醒了？饿不饿？娘给你炖了鸡汤，你大哥天不亮就去陈三哥家，用野猪肉换回来的老母鸡。”

李秀兰一边说，一边用勺子，小心地撇去汤面上的浮油。

许青禾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感觉浑身酸软，没有一丝力气。

那场手术，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心神和体力。

“别动，就这么躺着喝。”

李秀兰连忙把她按住，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到她的嘴边。

温热的鸡汤，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瞬间流遍了四肢百骸。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弱感，终于被驱散了些许。

“嫂子和孩子呢？”

许青禾喝了几口，便急着问道。

“好着呢！都好着呢！”

李秀兰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你嫂子醒了，虽然还不能动，但精神头好多了，一个劲儿地问孩子呢。”

“那小子，更别提了！能吃能睡，哭声比打雷还响！刚才你大哥抱过来给你看了，你睡得跟小猪一样，没看见。”

李秀兰的语气里，充满了为人祖母的喜悦和骄傲。

就在这时，房门被“吱呀”一声，轻轻地推开了。

是大哥许建国。

他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看到许青禾醒了，许建国的脸上，先是一喜，紧接着，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就涌上了无比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愧疚，还有深深的敬畏。

他把水盆放在地上，然后，在李秀兰和许青禾震惊的目光中，撩起衣摆，“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许青禾吓了一跳，挣扎着就要起身。

“青禾！你别动！”

许建国按住了床沿，声音嘶哑，却无比郑重。

“哥……哥给你磕头了！”

说完，他也不管地上的泥水，一个响头，就重重地磕了下去！

“砰！”

那声音，沉闷，而又决绝！

“建国！你疯了！快起来！她是！”

李秀兰也吓坏了，连忙去拉他。

“娘！你别管！”

许建国却执拗地推开了母亲的手，他抬起头，那张粗糙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他看着床上的妹妹，一字一句地说道。

“青禾！以前，是哥混蛋！是哥没本事！”

“爹病了，我这个当儿子的，只能眼睁睁看着！是你！是你把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这个当家的，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还是你！是你带着我们，打到了野猪王，让我们家有了活路！”

“昨天晚上……昨天晚上……如果不是你……”

许建国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他只要一闭上眼，就能想起王婆宣判死刑时，那种天塌下来的绝望！

就能想起妻子那双慢慢失去光彩的，等死的眼睛！

是他！是他跪在地上，像个废物一样，准备放弃了！

是他的妹妹！

是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甚至还觉得她有些木讷的妹妹，像一尊神一样站了出来！

她用自己的命，做赌注！

她用那双他看不懂，却稳如泰山的手，创造了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奇迹！

“青禾，你不是救了她们母子两条命。”

许建国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如同宣誓一般。

“你救的，是我们全家！是我们许家的根！”

“这份恩情，比天大，比地厚！我许建国，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都还不清！”

“从今天起，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上刀山，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

说完，他又要磕下第二个头！

“大哥！”

许青禾终于忍不住，厉喝一声！

她不顾身体的虚弱，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死死地抓住了许建国的手臂！

“你再这样，我就不认你这个哥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许建国被她那双清亮而锐利的眼睛盯着，心头一震，竟然真的不敢再动了。

“我们是一家人。”

许青禾看着他，认真地说道。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更不说当牛做马这种话。”

“我救嫂子，救侄子，是应该的。”

“你是大哥，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你要是跪下了，这个家，就真的塌了。”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涌进了许建国的心里。

是啊，一家人……

许建国看着妹妹那苍白却坚定的脸，心里百感交集。

他知道，从昨天晚上开始，他这个妹妹，就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丫头了。

她，才是这个家真正的，顶梁柱！

“好……哥听你的！哥不跪了！”

许建生从地上站了起来，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

“哥以后，就给你打下手！你说啥，哥就干啥！挣了钱，都给你！哥只要我媳妇和我儿子好好的就行！”

这个朴实的汉子，用他最直白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忠诚和信服。

许青禾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奈地笑了笑。

她知道，经此一事，她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已经彻底改变了。

也好，省去了以后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孩子叫什么名字，想好了吗？”

许青禾换了个话题。

提到儿子，许建国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傻呵呵的笑容。

“还没呢，他娘说，这孩子是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这名字，得你来取！”

“我取？”许青禾一愣。

“对！就你取！”许建国用力点头，“你是有大本事的人，你取的名字，肯定能保他一辈子平平安安！”

许青禾看着大哥那满是期待的眼神，沉吟了片刻。

她想起了那个孩子，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的时候，却爆发出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啼哭。

想起了他是在这个风雨交加，雷声滚滚的夜晚，破开一切，来到这个世界。

“就叫……许惊蛰吧。”

她轻声说道。

“惊蛰？”许建国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睛越来越亮。

“春雷响，万物长！惊蛰，惊蛰！好！好名字！”

“我儿子，以后就叫许惊蛰！”

许建国兴奋地一拍大腿，转身就想去告诉媳妇这个好消息。

“等等！”

许青禾叫住了他。

“大哥，你今天去一趟村长家。”

“去村长家干什么？”许建国不解。

许青禾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去告诉村长，我们家，要和许凤娇，断绝关系！”

“还有，昨天晚上，王婆见死不救，还妖言惑众，差点害死两条人命。这个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不是说我是妖女吗？那我就让她看看，得罪了‘妖女’，到底是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