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许青禾就带着大哥许建国，揣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子，直奔镇上而去。

杏花村离镇上有十几里山路，以前许家人去镇上，都是为了求人借钱，或者卖掉家里最后一点口粮，每一次，心情都沉重得像是去上坟。

但今天，不一样了。

许建国走在路上，只觉得脚下生风，连腰杆，都挺得比以往笔直了许多。

无债一身轻！

一想到马上就能把压在全家头上，那座最沉重的大山给搬开，他心里就说不出的痛快！

钱老六，是镇上出了名的放贷人，手下养着几个地痞流氓，专门靠着吸穷人的血为生。

当初许父病重，家里实在拿不出一分钱了，许建国被逼无奈，才背着家里人，偷偷去钱老六那里，借了五十块钱。

说好的是三分利，可谁知道，这利息，是“驴打滚”的利滚利！

短短不到一年，五十块的本金，怕是已经翻了几番了！

“青禾，那钱老六不是个好东西，待会儿要是他敢狮子大开口，你别怕，哥……哥跟他拼了！”

快到镇上的时候，许建国握紧了拳头，有些紧张地说道。

“大哥，放心。”

许青禾拍了拍他的胳膊，眼神平静无波。

“我们是去还钱的，不是去打架的。”

“对付这种人，用拳头是下策，得用脑子。”

许建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妹妹有什么打算，但看着她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他那颗悬着的心，也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钱老六的家，在镇子最东头，一个独门独院的大瓦房，门口还蹲着两尊石狮子，在这普遍还是土坯房的镇子上，显得格外气派和扎眼。

两人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打骂声和女人的哭求声。

“钱六爷！求求您了！再宽限我们几天吧！我家男人真的被打得下不来床了！”

“宽限？老子开的是善堂吗？！”

一个粗哑的男声响起，充满了不耐烦。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钱？没钱就拿你闺女抵债！老子早就看上你家那丫头了，细皮嫩肉的，卖到城里的窑子里，怎么也值这个价了！”

“不！不行啊！六爷！我给你磕头了！求你放过我女儿吧！”

“滚！再不滚，老子连你一块儿卖了！”

紧接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穿着破烂，头发散乱的中年妇女，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一脚从里面踹了出来，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壮汉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说道：“不知好歹的东西！”

说完，就准备关门。

“等一下。”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壮汉一愣，回头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许青禾和许建国。

他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看他们穿着普通，不像是富贵人家的样子，脸上顿时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干什么的？要饭到别处要去！”

“我们找钱六爷，还钱。”

许青禾淡淡地说道。

“还钱？”

壮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态度也缓和了不少。

“进来吧。”

两人跟着壮汉走进院子，只见一个穿着丝绸褂子，挺着个啤酒肚，脖子上戴着一根手指粗金链子的中年男人，正懒洋洋地躺在一张太师椅上，由两个年轻女人捏着肩膀。

正是钱老六。

“六爷，有人来还钱了。”壮汉恭敬地说道。

钱老六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谁啊？欠了多少啊？算清楚利息了吗？”

“是我，许家村的许建国。”

许建国站了出来，沉声说道。

“去年，在你这借了五十块钱。”

“哦？许建国？”

钱老六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眯着眼，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道。

“想起来了，就是那个爹快病死了的穷鬼嘛！怎么？有钱还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轻蔑和嘲讽。

许建国气得脸色涨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许青禾却按住了他，上前一步，平静地说道。

“钱六爷，我们今天来，就是为了还钱。你算算，本金加利息，一共是多少。”

钱老六的目光，这才落在了许青禾的身上。

当他看到许青禾那张清秀绝俗的脸，和那双清冷孤傲的眸子时，眼睛，猛地一亮！

好一个水灵的丫头！

他舔了舔嘴唇，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小丫头，你就是许建国的妹妹吧？长得可真俊啊！”

他搓了搓手，说道：“这账嘛，好算！”

他掰着手指头，装模作样地算了起来。

“五十块的本金，三分的驴打滚，一个月就是一块五的利。第二个月，本金就成了五十一块五，利息就是……”

他叽里咕噜算了一大通，最后，一拍大腿！

“算清楚了！连本带利，一共是……一百八十五块！”

“什么？！”

许建国一听这个数字，当场就炸了！

“你抢钱啊！五十块钱，不到一年，怎么可能变成一百八十五块？！”

“怎么不可能？”

钱老六脸色一沉，把算盘拍得震天响。

“白纸黑字写着呢！三分的驴打滚，就是这个价！一分钱都不能少！”

他旁边的几个壮汉，也面露凶光地围了上来。

“小子，你想赖账不成？”

“告诉你，在咱们这地界，还从没有人敢赖六爷的账！”

许建国被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他知道，跟这群流氓，是讲不通道理的。

就在这时，许青禾却忽然笑了。

“钱六爷，你这账，好像算错了。”

“算错了？”钱老六冷笑一声，“小丫头，你懂什么？爷的账，从来就没错……”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许青禾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已经泛黄的纸。

那正是当初许建国签下的借据！

“当初的借据上，写的是‘月利三分’。”

许青禾将借据展开，指着上面的字，一字一顿地说道。

“按照咱们国家的法律规定，民间借贷，利息是受到保护的。但是，你这‘驴打滚’的利滚利，属于高利贷，是不受法律保护的！”

“我们只承认合法的利息部分。”

“五十块钱的本金，月利三分，一年的利息，总共是十八块钱。”

“所以，我们今天，需要还你的，是本金五十，加利息十八，一共是……”

许青禾顿了顿，从钱袋子里，掏出了一沓崭新的钞票，不紧不慢地数了起来。

最后，她将六十八块钱，整整齐齐地，放在了钱老六面前的桌子上。

“一共是，六十八块。”

她的声音，清脆，而又坚定！

整个院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钱老六和他手下的几个壮汉，全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许青禾。

国家的法律？

在这个山高皇帝远，拳头就是道理的小镇上，竟然有人跟他们讲法律？

“哈哈哈哈！”

短暂的寂静之后，钱老六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捂着肚子，狂笑了起来！

“小丫头！你……你他妈是来跟老子说相声的吗？！”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法律？老子告诉你，在这镇子上，老子说的话，就是法律！”

他猛地一拍桌子，脸色瞬间变得狰狞无比！

“今天，一百八十五块，一分都不能少！”

“少一分，老子就打断你哥的腿！然后，把你卖到窑子里去抵债！”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老子的拳头硬！”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几个壮汉，狞笑着，就朝着许家兄妹逼了过来！

许建国脸色一变，立刻将妹妹护在了身后，摆出了拼命的架势！

然而，许青禾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钱老六，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钱六爷，你最近，是不是经常觉得心口发慌，夜里盗汗，而且……双腿无力，有时候，连走路都发飘？”

钱老六的狞笑，猛地僵在了脸上！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许青禾。

“你……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