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没有忘记你。”

李浩那低沉而又充满了暗示性的话语，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许青禾的心里，激起了千层涟

漪。

沈月？

这是一个无比陌生的名字。

但仅仅是听到这个名字从李浩口中说出，看着顾衍那瞬间僵硬的背影，许青禾的心，就没来由地，

狠狠一沉。

一股莫名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和危机感，如同藤蔓般，悄然爬上了心头。

顾衍那只温暖干燥的大手，依旧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可是，许青禾却第一次，感觉那份温度，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顾衍，你……”

许青禾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

来。

她能问什么呢？

问他，沈月是谁？

问他，你们是什么关系？

她又有什么资格去问？

他们之间，除了那句石破天惊的“她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似乎……再无其他。

连一个明确的身份和承诺，都没有。

许建国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他看看自家妹妹瞬间有些苍白的脸色，又看看那个突然冒出来的，

气势不凡的年轻军官，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个叫李浩的，来者不善。

“咳咳，”许建国故意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那个……李……李同志是吧？”

“你看我们这刚从卫生院出来，又累又乏的，有什么事，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说？”

他想给妹妹一个缓冲的时间。

李浩这才从与顾衍重逢的激动中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脸色各异的众人，爽朗地一笑，一拍脑门。

“你看我这记性！光顾着激动了！”

“走走走！前面街角有家国营饭店，我请客！今天必须得给顾衍接风洗尘，哦不，是给你小子洗去

这一身的尘土气！”

李浩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亲近和不容拒绝的热情。

他拉着顾衍的胳膊，大步就朝前走。

顾衍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身旁脸色发白的许青禾，最终还是沉默着，任由李浩拉着走。

只是，他握着许青禾的那只手，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什么信息。

国营饭店里，正是饭点，人声鼎沸。

空气中飘散着饭菜的香气和国营单位特有的那种高傲氛围。

李浩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也或许是他的身份特殊，服务员一看到他，立刻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领着他们进了一个干净的雅间。

点菜的时候，李浩尽显豪爽，几乎把菜单上所有带肉的菜都点了一遍。

“都别客气！特别是你，顾衍！看你瘦的，在这乡下地方，肯定没吃过什么好的！”

李浩一边将菜单递给服务员，一边大大咧咧地说道。

许青禾的心，又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

乡下地方……

是啊，在他们这些人的眼里，这里，可不就是穷乡僻壤吗？

菜很快就上来了。

满满当当的一大桌，在这个年代，堪称奢华。

李浩又让人拿来了两瓶上好的白酒，亲自给顾衍倒了满满一大杯。

“来，兄弟！别的先不说！先干了这杯！”

顾衍看着酒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很少喝酒。

尤其是，在他无法完全掌控局势的时候。

“我……”

“哎，别说那些没用的！”李浩直接打断了他，“今天你要是不喝，就是不认我这个兄弟！”

顾衍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端起了酒杯，和李浩重重地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让他那张冷峻的脸，也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红晕。

“好！够爽快！”李浩哈哈大笑，自己也干了一杯。

酒过三巡，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李浩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安静地坐在顾衍身边，几乎不怎么说话的许青禾身上。

“弟妹，”他笑呵呵地开口，这个称呼让许青禾的脸颊又是一热。

“你别见怪啊，我这人说话直。我跟顾衍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刚才我提到沈月，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来了。

许青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迎上李浩那双看似坦荡，实则充满了探究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李大哥说笑了，我没有误会。”

“那就好！”李浩似乎松了口气，随即又像是陷入了回忆，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说起来，你可能不知道，沈月那丫头，有多优秀。”

“她可是咱们整个军区大院里，最耀眼的一颗明珠啊。”

李浩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赞叹。

“她父亲沈伯伯，就是我刚才跟你提的，省军区后勤部的第一副部长，手握重权。”

“她母亲，是省里文工团的台柱子，年轻的时候，那可是名动一方的大美人。”

“沈月完美地继承了她父母所有的优点，从小就长得跟画里的人儿一样，又聪明，成绩永远是第

一。”

“最难得的是，她一点都没有那些高干子弟的骄娇二气，性格善良又坚韧。”

李浩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锤子，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敲在许青禾的心上。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美丽、骄傲、自信，站在阳光下的完美女人。

而自己呢？

穿着粗布衣衫，满身尘土气，来自穷乡僻壤的，一个乡下丫头。

云与泥。

这两个词，如此残忍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当年在部队的时候，顾衍这家伙，就是个万人迷，但他那张臭脸，谁都不搭理。唯独对沈月，有

点不一样。”

李浩像是没看到许青禾越来越苍白的脸色，继续说道。

“沈月那时候是战地医院的卫生员，还是个小丫头，就天天跟在顾衍屁股后面，‘顾教官，顾教

官’地叫。”

“顾衍受了伤，只有沈月能近他的身，给他换药包扎。”

“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俩，是板上钉钉的一对儿。可谁也没想到，顾衍会突然……离开。”

李浩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顾衍。

“这一年多，沈月为了找你，都快把天给翻过来了。她甚至跟沈伯伯放话说，这辈子非你不嫁！”

“顾衍，你小子，欠了人家姑娘一辈子的情债啊！”

说到这里，李浩终于转回了正题。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锋利的刀子，在顾衍和许青禾之间，来回逡巡。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看着顾衍，一字一顿地问道。

“所以，顾衍，你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你跟这位许家妹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是你准备用来偿还沈月那份情债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