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瞒您说，许小姐。”

“卫生局新上任的那个主管药品审批的副局长……”

“正好是济世堂张神医的亲侄子！”

王满囤那幸灾乐祸的，压得极低的声音，像一根淬了毒的针，阴险地扎了过来。

刚从他那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中缓过神来的钱主任，听到这话，一张脸瞬间又变得比纸还白。

济世堂！

张神医！

那不是跟孙德海穿一条裤子的吗？

这……这不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穴吗？

“他娘的！这帮混蛋是串通好了的！”

回去的路上，钱主任气得直哆嗦，方向盘都快被他给捏碎了。

“青禾，这可怎么办？这个张神医的侄子，肯定早就等着我们了！他要是不给批，我们这商标注册下来，也只是废纸一张啊！”

许青禾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她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塑料方块。

那是顾衍临走前，硬塞给她的“小玩意儿”。

他说，这是从国外搞来的，叫“录音机”，能把人说的话录下来。

当时她还觉得没什么用。

现在看来，这东西，简直就是一件无往不利的神兵利器！

“钱主任，别担心。”许青禾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们有他们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

“明天，我们直接去卫生局。”

“我倒要看看，这位张副局长，到底准备了什么大餐来招待我们。”

……

清河县卫生局。

和工商局那股子懒散的官僚气不同，这里到处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来苏水味道，走廊里来来往往的都是穿着白大褂，行色匆匆的人。

药品审批科，副局长办公室。

许青禾和钱主任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年轻人意气风发的声音。

“……所以说，我们卫生系统，一定要把好药品安全这个关！对于那些成分不明，来路不清的所谓‘民间偏方’，要坚决予以取缔！绝不能让封建糟粕，危害人民群众的生命健康安全！”

话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正气凛然。

钱主任的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了。

许青禾却面色如常，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而入，只见一个二十七八岁，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崭新白大褂的年轻人，正坐在办公桌后。

他长相斯文，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倨傲和自负。

正是张神医的亲侄子，刚刚从省卫生学校进修回来，就被提拔为副局长的张涛。

看到许青禾和钱主任，张涛故作惊讶地推了推眼镜。

“哦？是供销社的钱主任啊，还有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小神医’许青禾同志吧？”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阴阳怪气的调侃，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不屑。

“张副局长，我们是来办理药品生产许可证的。”

许青禾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将王满囤盖了章的商标注册文件，和自己连夜写好的生产申请，放在了他的桌上。

张涛拿起文件，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那速度，慢得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翻动纸张的“哗哗”声。

钱主任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大气都不敢喘。

许建国则是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张涛，像一尊蓄势待发的门神。

足足过了十分钟。

张涛才放下文件，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脸上露出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许同志，你的想法是好的，敢于创新，精神可嘉。”

他先是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但是！药品生产，人命关天，不是儿戏！”

“按照规定，想要拿到生产许可证，你们必须满足三个基本条件。”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生产车间必须达到‘无菌’标准！墙壁，地面，空气，都必须经过严格的消毒处理，所有工作人员进入，都必须穿戴无菌工作服。你们那个供销社后面的破仓库，能做到吗？”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们所谓的‘培元丹’，其主要成分，必须经过我们局里实验室的详细化验和分析，出具权威的成分报告！我们总不能连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批准生产吧？”

最后，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脸上露出了残忍的冷笑。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任何新药上市前，都必须经过严格的‘临床试验’！你们需要提供至少一百例的临床试验数据，详细记录服用者的身体状况变化，并由我们局里的专家组进行评估，确认其安全性和有效性。”

“许同志，请问，这三点，你们能做到吗？”

张涛说完，靠在椅子上，得意地看着许青禾，那眼神仿佛在说：怎么样？绝望了吧？

钱主任一听，差点当场昏过去！

无菌车间？

实验室化验？

一百例的临床试验？

这他娘的哪里是县卫生局的规定？这简直就是国家级新药研发的标准！

别说他们一个小小的工作坊了，就是省里的制药厂，都未必能完全达到！

这根本就不是刁难！

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

“姓张的！你他娘的别给脸不要脸！”

许建国再也忍不住了，他一个箭步冲上来，蒲扇般的大手“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你少拿这些狗屁规定来糊弄人！明摆着就是不想让我们过！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揍得你连你叔都不认识！”

“你……你想干什么！造反吗！”

张涛吓得脸色一白，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色厉内荏地吼道：

“保安！保安！有人在政府机关寻衅滋事！快把他给我抓起来！”

“哥！回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许青禾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拉住了暴怒的许建国，将他按回了身后。

然后，她迎着张涛那惊惧交加的目光，缓缓地，笑了。

“张副局长，别激动嘛，我哥是个粗人，我们是来讲道理的。”

她慢条斯理地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申请，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

“张副局长，您刚才说的这三条规定，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只是，我翻遍了省里下发的《药品管理暂行条例》，里面只说了生产环境要‘清洁卫生’，可没说要‘无菌’啊。”

她又指了指另一处。

“条例里也只要求对‘主要原料’进行备案，可没说要出具什么‘权威成分报告’。至于那一百例的临床试验，更是闻所未闻。我记得，只有被列为‘国家一类新药’的药品，才需要这么复杂的流程吧？”

张涛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没想到，这个乡下丫头，竟然把相关的法规条例研究得这么透彻！

“我……”

“张副局长，你先别急着解释。”

许青禾打断了他，从布包里，拿出了那个小巧的录音机，轻轻地按下了播放键。

“……您的商标，我批了！现在就批！我们工商局，就是要大力支持您这样的优秀青年企业家！”

王满囤那谄媚到骨子里的声音，清晰地从录音机里传了出来。

张涛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这是什么东西？！

录音还没结束。

“……我听说，省里最近要下来一位新领导，主管全省的经济和民生。这位新领导，最喜欢扶持的，就是那种能造福百姓，有创新精神的，地方民营企业……”

听到这里，张涛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

许青禾关掉录音，笑吟吟地看着他，那笑容，却比冬月的寒冰还要冷。

“张副局长，一份记录了您刚才所有‘指示’的录音带，连同工商局王局长的这段‘心得体会’，以及一份关于清河县某些干部，涉嫌滥用职权，恶意打压，试图垄断地方新兴产业的详细举报材料，我已经托人，用最快的速度，送去了省城。”

许青禾顿了顿，声音变得幽幽的，像一阵从地狱吹来的风。

“您说，那位即将上任，最喜欢‘扶持创新民营企业’的新领导，在看到这份材料后，是会先打电话给您，‘深入交流’一下工作呢？”

“还是会直接打电话给您的叔叔，德高望重的张神医，问问他，是怎么教出您这么一个，‘恪尽职守’的好侄子的？”

张涛的腿，一软。

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了椅子上！

完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却如同魔鬼般的少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惹上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