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嫂，我能问问吗？”

许青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咱们这儿的诊所……条件是不是一直都这么不太好？”

“那些医生，看病的水平……真的就这么……靠不住吗？”

刘嫂正说到激动处，听到许青禾的问话，更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拍大腿。

“何止是靠不住！简直是草菅人命！”

“青禾妹子你刚来不知道，咱们这诊所就一个老钱医生，是从下面野战医院退下来的，老大夫脾气，牛气得很！”

“看病全凭经验，来来回回就那几句话，‘多喝热水’、‘物理降温’、‘回去观察’！”

“开的药也都是最便宜的土霉素、四环素，听说是药三分毒，能不给开就不给开。”

“咱们大人还好，身体扛得住，就怕孩子遭罪啊！”

旁边另一个姓张的嫂子也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我跟你们说，前年三营有个战士，高强度训练拉伤了腿，当时看着就是有点肿。”

“去钱医生那儿看，就给开了点红花油，让回去自己揉。”

“结果呢？半夜里人就没了！送去市里医院一查，说是肌肉拉伤导致的血管破裂，形成了血栓，堵住了肺动脉！就这么活生生一个大小伙子，说没就没了！”

轰！

“血栓”、“肺”！

这两个词像两把尖锐的冰锥，狠狠刺进许青禾的心脏。

前世，她就是因为一场小小的感冒引发了肺炎，最后发展成肺栓塞，在ICU里，在一堆冰冷的仪器包围下，窒息而死。

那种无助，那种绝望，那种生命一点点流逝的恐惧，是刻在她灵魂深处的烙印！

她以为重生之后，这一切都已经是过去式。

可今天，这些军嫂们口中一个个鲜活的例子，让她猛然惊醒。

这个年代的医疗条件，比她想象的还要落后，还要可怕！

尤其是在这相对封闭的军区大院里，一个不负责任的医生，一个落后的诊所，就是一个足以吞噬生命的黑洞！

她不能让前世的悲剧，在自己身边，在这些可敬的军人家庭里重演！

绝对不能！

许青禾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端着茶杯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孙秀英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关切地问道：“青禾，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许青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没……没事，孙姐，可能就是坐了几天火车，有点累了。”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嫂子们，我突然觉得头有点晕，想去咱们诊所看看，拿点头疼药。”

这只是个借口。

她要去亲眼看看，那个诊所，到底是什么样子！

告别了众位军嫂，许青禾按照她们指的方向，快步走向家属大院角落里的一排平房。

那就是军区诊所。

还没走近，一股浓郁的来苏水和中药混合的味道就钻进了鼻子里。

诊所不大，只有两间房，一间是诊室，一间是药房。

墙壁刷着白灰，但已经泛黄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窗户是老式的木格子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让本就不大的房间显得更加昏暗。

诊室里，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医生，正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京剧。

他面前，一个年轻的母亲正焦急地抱着一个满脸通红、正在哭闹的孩子。

“钱医生，您再给看看吧，我们家小宝烧到三十九度了，身上烫得吓人！”

那老医生，也就是军嫂们口中的钱医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嚷嚷什么？小孩子发烧不是常事吗？说明他身体免疫力在跟病毒作斗争，是好事！”

“我说了多少遍了，回去用温水擦身子，多喂水，过两天自然就退了。”

年轻的母亲快急哭了：“可是已经烧了两天了！孩子连奶都不肯吃了，一直哭！”

“哭说明还有力气，真烧坏了，他哭都哭不出来了！”钱医生一脸不屑，“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耽误我看病，下一个！”

许青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浑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这哪里是在看病？

这分明是在草菅人命！

她一眼就看出，那孩子的嘴唇已经有些发紫，呼吸急促，这很可能是高烧引起的急性喉炎，严重了会窒息的！

可这个钱医生，竟然只凭经验，就做出了“物理降温”的诊断！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战士搀扶着一个满脸痛苦的年轻士兵冲了进来。

那个士兵的左小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被训练场上的铁丝网划破的。

伤口周围红肿不堪，甚至已经开始流出黄绿色的脓液。

士兵的嘴唇干裂，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显然已经发起了高烧。

“钱医生！快！给李虎看看！他今天训练的时候摔倒了，伤口好像感染了！”一个陪同的战士焦急地大喊。

钱医生这才慢悠悠地关掉收音机，走上前，用镊子夹着棉球，随便在伤口上擦了擦。

“多大点事，大惊小怪的。”

他从旁边的药柜里拿出一瓶紫色的碘酒，看也不看，直接就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倒了下去。

“啊——！”

叫李虎的士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差点昏厥过去。

钱医生却毫不在意，用纱布草草包扎了一下。

“行了，破伤风针昨天不是刚打过吗？死不了。”

“回去躺着吧，过两天就好了。”

说完，他便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转身又想去摆弄他的收音机。

许青禾站在原地，看着那被草率包扎，还在往外渗着血水的伤口，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前世是顶尖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更是在国际知名的生物制药公司里主导过抗感染药物的研发！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深度污染的伤口，只用碘酒进行表面消毒，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细菌早已侵入深层组织，甚至可能已经进入血液！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感染了，这是败血症的前兆！

再这么耽误下去，这个叫李虎的年轻士兵，轻则截肢，重则……会死！

许青禾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前世在ICU里，那些冰冷的仪器发出的“滴滴”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不行！

绝对不行！

她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她看着那个正要被战友搀扶着离开，脚步虚浮，已然半昏迷的士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

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眼睁睁看着生命走向深渊的无力感！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住钱医生的后背，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紧张而变得有些沙哑。

“等一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诊所里昏暗而压抑的空气。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钱医生不耐烦地回过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被打扰的不悦。

“你又是谁？在这里大呼小叫的，懂不懂规矩？”

许青禾没有理会他的质问，她快步走到那个叫李虎的士兵面前，看着他那被纱布浸透，散发着恶臭的伤口。

她的声音，冷静而又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专业和威严。

“不能走！”

“再这样下去，他这条腿就废了！”

“甚至……会有生命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