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是指缝里的沙，抓不住，流得飞快。

李双儿手上的纱布拆了一层又一层，那道狰狞的烫伤终于结了痂。

与之相伴而来的，是1979年的除夕。

这是个特殊的日子。

外面的大院早就沸腾了。

家家户户都在贴红对联，挂红灯笼。

小孩子们穿着新棉袄，兜里揣着鞭炮，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硫磺味和炖肉的香气。

只有顾家，冷清得像是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不行，这年必须得过。”

李双儿看着灰扑扑的窗户，那股子倔劲儿又上来了。

哪怕家里躺着个植物人，哪怕只有她一个人忙活，这仪式感也不能少！

只要顾南辰还有一口气，这个家就没散！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虽然还是那件旧棉袄，但洗得发白，透着股利落劲儿。

先把那张有些发黄的窗花贴上。

那是她自己剪的，“喜鹊登梅”，寓意好，看着就喜庆。

又去供销社买了幅红对联，“保家卫国英雄气，拥军优属一家亲”。

虽然词儿有点官方，但在军区大院里，这就叫政治正确，谁看了都得竖大拇指。

忙活完外面的，李双儿关上门，把寒风挡在外面。

屋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

她走到床边，看着依旧沉睡的顾南辰。

“老顾，过年了。”

她弯下腰，用那只刚拆了纱布、还带着淡淡药味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咱们得换身新行头，去去晦气。”

之前用剩下的布票和工业券，她没舍得给自己添置啥，全给顾南辰做了身新衣裳。

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挺括，扣子是她特意去旧货市场淘来的铜扣，擦得锃亮。

伺候植物人穿衣服，那是力气活。

李双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顾南辰那沉重的身子架起来。

先套袖子，再扣扣子。

她的鼻尖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

两人靠得极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好闻的肥皂味，那是她昨天刚给他擦洗过的味道。

“呼……你这身板，真是死沉死沉的。”

李双儿喘着气，帮他整理好领口，退后两步，像是在欣赏一件杰作。

“啧啧啧。”

她摸着下巴，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老顾，不是我夸你，就你这长相，穿上这身中山装，那绝对是咱们大院的第一美男子。”

确实。

顾南辰本来就长得英气逼人，这几个月被李双儿精心伺候着，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并不显病态，反而透着一股子清冷的禁欲感。

中山装一穿，风纪扣一扣。

那种军人的挺拔和儒雅，哪怕是坐着轮椅，也挡不住。

“还得修修脸。”

李双儿从抽屉里翻出剃须刀。

打上肥皂泡，热毛巾一敷。

锋利的刀片在她的指尖跳跃。

“滋滋——”

胡茬被刮掉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解压。

李双儿的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块美玉。

她的手指轻轻按着他的下巴，温热的指腹滑过他的喉结。

顾南辰闭着眼，感受着她在自己脸上忙活。

那把刀片贴着皮肤滑过，带来一丝凉意。

但她的手指却是热的。

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雪花膏味，混着屋里的炉火味，编织成了一张温柔的网，把他那颗在黑暗中漂泊已久的心，牢牢地网住了。

这就是过年吗？

没有以前在部队里的喧嚣，没有战友们的拼酒。

只有这一室的静谧，和这个女人轻柔的呼吸声。

竟然……

比以往任何一个年，都要让他觉得踏实。

……

夜幕降临。

大院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像是炸了锅一样。

李双儿把早就准备好的年夜饭端上了桌。

虽然只有两个人，但菜色一点不含糊。

一盘红烧肉，那是用肉票换来的五花肉，炖得软烂入味，色泽红亮。

一盘清蒸鱼，寓意年年有余。

还有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白胖胖的，看着就喜人。

“老顾，上桌了。”

李双儿把顾南辰抱上了那辆从军区医院借来的轮椅。

推到桌边。

又给他倒了一小杯白开水，摆在面前。

而她自己，则拿出了一个珍藏已久的小玻璃瓶。

那是她偷偷去黑市换的一点红葡萄酒。

不多，也就二两。

但过年嘛，得有点情调。

紫红色的酒液倒进那只洗得晶莹剔透的玻璃杯里，在灯光下摇曳生姿。

“来，老顾。”

李双儿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顾南辰面前的水杯。

“叮——”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这一杯，敬咱们这一年的兵荒马乱。”

李双儿抿了一口酒。

有点涩，有点甜，还有点辣嗓子。

酒劲儿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洋洋的，连带着眼眶也有些发热。

她看着对面那个沉默不语的男人。

突然觉得心里有点空。

这种时候，要是他能回应一句，哪怕只是哼一声，该多好啊。

“老顾，你知道吗？”

李双儿放下酒杯，双手托着腮，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他。

“其实我有时候挺害怕的。”

“怕你一直不醒，怕那些人再来找麻烦，怕我一个人撑不下去……”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他倾诉这一肚子的委屈。

窗外的烟花突然炸响。

“砰——啪！”

绚烂的光芒透过窗户，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房间。

五彩斑斓的光影，映在顾南辰那双紧闭的眼眸上，仿佛那里也盛满了星光。

“快看！烟花！”

李双儿眼睛一亮，刚才那点伤感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推着轮椅，把顾南辰推到了窗前。

“老顾，睁开眼看看吧，多美啊。”

她站在他身后，俯下身，把脸贴在他的耳边，指着窗外那一朵朵绽放的烟火。

“那是‘满天星’，那是‘二踢脚’……”

顾南辰虽然闭着眼，但他能感觉到那透过眼皮传来的光亮变化。

能听到窗外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更能感受到，身后那个女人贴在他背上的温度，那是他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唯一的火源。

烟花易冷。

但这一刻的温暖，却像是烙印一样，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零点的钟声，在收音机里准时敲响。

“当——当——当——”

新的一年来了。

李双儿转过身，重新端起那半杯红酒。

她的脸颊因为微醺而泛着一抹酡红，眼神在烟花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她走到顾南辰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

“老公。”

她轻轻唤了一声。

这一次，没有演戏的成分，没有给外人看的虚假。

只有两个在命运洪流中相依为命的人，最本能的亲近。

她举起酒杯，凑到他的唇边。

用手指沾了一点红色的酒液，轻轻涂抹在他那有些干燥的薄唇上。

像是一个吻。

又像是一个契约。

“新年快乐。”

李双儿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带着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

“这杯酒，我替你喝了。”

她仰起头，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她把空杯子倒过来，冲着顾南辰晃了晃，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记住了啊，老顾。”

“这杯酒是你欠我的。”

“明年这时候……”

她伸出手，勾住他放在膝盖上的小拇指，轻轻晃了晃。

“你一定要醒过来。”

“一定要……陪我喝一杯。”

“不然，我就真的卷铺盖跑路，让你打一辈子光棍！”

窗外，最后一声鞭炮炸响。

屋内，灯火可亲。

顾南辰静静地坐着，唇齿间还残留着那一丝极淡的、带着她体温的酒香。

那股甜涩的味道，顺着舌尖，一直蔓延到了心脏最深处。

好。

他在心里，郑重地给出了回应。

明年今日。

老子一定陪你喝个够！

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