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红酒的后劲儿，比李双儿想象的要大。

二两不到的量，若是放在平时，也就是润润嗓子。

但这具身体毕竟底子薄，再加上今晚又是大喜大悲，又是哭又是笑的，情绪大起大落，这酒气一上来，脑子就有点发飘。

屋里的灯光昏黄暧昧，炉子里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墙上，像是在纠缠不清。

“老顾……”

李双儿把空酒杯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她打了个带着葡萄味儿的酒嗝，双手撑着床沿，有些费劲地爬上了床。

平时她都是规规矩矩地睡在里侧，中间隔着一道楚河汉界。

可今晚，这界限有点模糊了。

“借过借过啊，顾团长。”

她嘴里嘟囔着，动作却一点也不客气。

两条细腿一跨，直接跪坐在了顾南辰的腰侧。

当然，隔着那床厚实的军绿被。

即便如此，这个姿势也太……

太具有侵略性了！

顾南辰只觉得身上猛地一沉。

虽然隔着被子，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重量。

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

像是一只吃饱了想找地方踩奶的小猫，软绵绵地压在他的肚子上。

但这对于一个血气方刚、且意识完全清醒的男人来说，简直就是一种甜蜜的酷刑！

“唔……”

李双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因为喝了酒，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像是涂了最艳丽的胭脂。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精明算计的杏眼，此刻变得水汪汪的，蒙上了一层迷离的雾气。

“老顾，你长得真好看。”

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突然俯下身，双手捧住了顾南辰的脸。

指尖温热，掌心柔软。

她稍微用了点力，把他的脸颊肉挤得嘟了起来，破坏了那份原本的高冷禁欲感。

“真的，比画报上的电影明星还好看。”

“眉毛浓，鼻子挺，嘴巴……”

她的视线落在他那两片薄唇上，眼神有些发直。

刚才那滴酒，就是涂在这里的。

“嘴巴看着也好亲。”

顾南辰的呼吸猛地一滞。

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了一下。

这女人……

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知不知道自己在玩火？！

要是老子现在能动，信不信直接把你办了！

“嘿嘿。”

李双儿傻笑两声，像是看穿了他的窘迫，手指在他的喉结上轻轻挠了一下。

“动了？我就知道你能听见。”

她突然收敛了笑容，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罕见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老顾，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大院里那些人都说我图你的钱，图你的权，图这城里人的户口。”

“我不否认。”

她坦荡荡地点了点头，身子又往下压了压，几乎是趴在他的胸口上。

“我是个俗人，怕穷，怕饿，怕被人踩在脚底下。”

“你顾南辰这三个字，就是我在这个吃人的年代里最大的护身符。”

顾南辰听着，心里并没有觉得反感。

反而觉得真实。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爱？

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姑娘，要想活下去，不图点什么才不正常。

只要她图，他就给得起。

“但是……”

李双儿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迷离，手指顺着他的眉骨一点点描摹。

“除了图钱，我也图你这个人。”

“图你长得好看，图你身子结实，图你刚才为了护我，连命都不要的那股子狠劲儿。”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丝醉意后的软糯。

“所以啊，顾南辰。”

“你得赶紧醒过来。”

“但是咱们丑话可说在前头。”

李双儿突然直起腰，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一只手揪住了顾南辰睡衣的领口。

“等你醒了，要是敢嫌弃我出身不好，嫌弃我是农村来的……”

“或者是敢跟那个林雪眉来眼去，想把我一脚踹开……”

她眯起眼睛，凑到他的鼻尖前，恶狠狠地威胁道：

“那我就……”

“我就拿那个搪瓷缸子，把你再打晕过去！”

“把你打回植物人！”

“然后养你一辈子，让你这辈子都只能看着我一个人，只能听我一个人的话！”

这番话，听着像是醉话，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占有欲。

顾南辰在那一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不是恐惧。

而是震撼。

是被她这种近乎偏执、却又赤裸裸的爱意给震撼到了。

把我打晕？

养我一辈子？

顾南辰在心里无奈地苦笑，眼底却涌动着从未有过的深情。

傻瓜。

不用你打。

只要你不走，这条命都是你的。

“呼……”

威胁完，李双儿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那股子酒劲儿彻底上来了，眼皮子开始打架。

“记住了啊……不许赖账……”

她嘟囔着，身子一软。

“噗通。”

整个人直接趴在了顾南辰的身上。

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一条胳膊横过他的胸口，一条腿还保持着跨坐的姿势，压在他的大腿上。

没过几秒钟。

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就在顾南辰的耳边响了起来。

热气喷洒在他的脖颈上，痒痒的，麻麻的。

她睡着了。

睡得没心没肺，睡得毫无防备。

但这可苦了顾南辰。

一百斤的人压在身上，虽然不重，但这个姿势实在是太要命了！

特别是她那条腿，正好压在他腰腹最敏感的位置。

那种温热的触感，隔着被子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火。

一团邪火，从小腹深处“蹭”地一下窜了起来，烧得他口干舌燥。

更要命的是——

胸口被压着，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让他每一次吸气都变得格外费力。

“呼……吸……”

顾南辰试图调整呼吸。

他想要深吸一口气，把肺里的浊气排出去。

可是胸口被压得死死的，根本张不开。

窒息感。

那种熟悉的、被困在黑暗中的窒息感再次袭来。

动啊！

推开她！

哪怕只是稍微挪动一下也好！

顾南辰在意识海里疯狂地咆哮着，试图调动身体的肌肉。

可是，那具刚刚有些起色的身体，在极度的疲惫和酒精（虽然他没喝，但像是醉了）的麻痹下，竟然纹丝不动。

真的要被这傻女人压死吗？

就在顾南辰觉得自己快要憋过气去的时候。

一种奇怪的感觉突然出现了。

以前，他的呼吸是全自动的，是由植物神经控制的，想快快不了，想慢慢不了。

可是现在。

在极度的缺氧和压迫下。

他竟然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横膈膜，似乎……听到了大脑的指令！

吸气——

他试着用意念控制那一块肌肉。

不是靠胸廓扩张，而是靠腹式呼吸！

“咕噜。”

肚子微微起伏了一下。

一股清凉的空气，顺着气管，极其艰难、却又受控地钻进了肺叶的最底端！

进去了！

气进去了！

顾南辰的心神猛地一震。

他又试了一下。

呼气——

控制腹部肌肉收缩，把废气挤压出去。

成功了！

虽然胸口依然被压得沉甸甸的，但他竟然夺回了呼吸的主动权！

不再是那种半死不活的浅呼吸。

而是可以由他自己控制深浅、快慢的主动呼吸！

这一刻的惊喜，甚至盖过了身体上的燥热。

对于一个植物人来说，能控制呼吸，就意味着他的脑干功能正在全面复苏！

意味着他离真正醒来，只差临门一脚！

顾南辰贪婪地大口呼吸着。

每一次起伏，都会带动趴在他身上的李双儿微微晃动。

她的发丝蹭过他的下巴。

她的心跳和他的心跳，透过胸腔共鸣，慢慢地重合在了一起。

咚、咚、咚。

在这寂静的除夕夜里。

顾南辰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他一边享受着这种重新掌控身体的快感，一边感受着怀里女人的温度。

双儿。

你等着。

不用等到明年。

也许……

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