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无边无际的浓雾，像是一团团化不开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顾南辰的胸口。

他在跑。

但这双腿像是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哧带响。

“双儿……”

他在心里呐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丝声音。

雾气的尽头，有一个瘦弱的身影。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扎着两条麻花辫，正背对着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她在哭。

那种压抑的、绝望的哭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一点一点地锯着他的神经。

“别哭！”

顾南辰急了。

他拼命地想要冲过去，想要抱住她，想要告诉她：老子在这儿！谁也不能欺负你！

可是，无论他怎么跑，那个身影始终离他那么远。

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顾南辰……你个混蛋……”

“你要是再不醒……我就真的撑不住了……”

梦里的李双儿转过头。

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上，写满了无助和委屈。

那双平时总是透着精明劲儿的杏眼，此刻却是一片灰败，像是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了。

轰——！

顾南辰的心脏猛地缩成了一团，疼得他浑身发抖。

不！

别哭！

老子没死！老子还活着！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冲动，在意识海的最深处爆发了。

那是求生的本能。

更是想要护住她的执念。

冲破它！

冲破这层该死的迷雾！

冲破这具像尸体一样沉重的躯壳！

……

现实世界。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懒洋洋地洒在那张占据了半个屋子的大床上。

炉子上的水壶正冒着热气，“咕噜噜”地响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油墨香和淡淡的茉莉花茶味。

李双儿正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张今天的《人民日报》。

“老顾啊，听听这个。”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股子勃勃生机，和梦里那个绝望的哭腔截然不同。

“报纸上说了，现在南方那边搞了个什么‘特区’，说是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李双儿读得津津有味，眼睛里闪烁着向往的光芒。

“这可是大风向啊！等以后政策放开了，咱们也去南方闯闯？凭我这做生意的手艺，再加上你这身板，咱们肯定能成万元户！”

她一边畅想着未来，一边习惯性地伸出一只手，轻轻按摩着顾南辰的手臂肌肉。

“到时候，咱们买个大彩电，再买个小轿车，把林雪那个势利眼气得翻白眼，你说好不好？”

顾南辰静静地躺着。

他的意识已经从那个可怕的噩梦中挣脱了出来，重新回到了这具温暖的身体里。

但他还没有完全清醒。

梦境和现实的界限，在他脑海里还是模糊的。

耳边是她叽叽喳喳的读书声，充满了希望和活力。

可是脑海里，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李双儿，那个满脸泪痕的影子，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那种心疼的感觉，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他分不清现在到底是梦醒了，还是仍在梦中。

喉咙。

那处沉寂了小半年的声带，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度干涩、紧绷的状态。

像是一台生锈已久的机器，正在试图重新运转。

“咳……”

气流冲击着声带。

顾南辰感觉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把沙子，磨得生疼。

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把那句话说出来。

那个在梦里喊了一万遍，却怎么也喊不出来的承诺。

李双儿正读到精彩处：“……要解放思想，实事求是……”

突然。

一个极其微弱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像是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气泡。

在安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别……”

李双儿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拿着报纸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整个人像是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一动不动。

幻听？

肯定是幻听。

这屋里除了她，就只有躺在床上的顾南辰。

那声音那么粗，那么哑，甚至还带着一丝……男人的磁性。

怎么可能是顾南辰？

“呼……”

李双儿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真是魔怔了，可能是外面风吹的动静。”

她自我安慰着，重新把视线落回报纸上，准备继续读。

然而。

就在下一秒。

那个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

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

虽然依旧像是破风箱拉动的声音，虽然依旧带着极度的艰难和颤抖。

但那两个字。

李双儿听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别……哭……”

那个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羽毛划过心尖。

却又很重。

重得像是一记惊雷，直接炸响在李双儿的天灵盖上！

“哐当！”

手里那张报纸滑落，掉在了地上。

李双儿猛地从马扎上弹了起来。

那一瞬间，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电流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激得她头皮发麻。

“谁？！”

她惊恐地环顾四周。

屋里空荡荡的。

门窗紧闭。

就连那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野猫都没叫唤一声。

没有人。

除了……

李双儿的视线，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挪到了床上。

挪到了那个躺在阳光里、面容安详的男人身上。

顾南辰依旧闭着眼。

他的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的胸膛起伏平稳，呼吸均匀。

看起来，和过去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就像是一尊沉睡的雕塑。

“是你吗？”

李双儿的声音在颤抖。

她不敢相信。

也不敢靠近。

生怕这只是自己因为太过思念、太过期盼而产生的又一次幻觉。

就像上次那只“青蛙腿”一样。

给了希望，又让人绝望。

“顾南辰……”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炉子上水壶烧开的“滋滋”声。

“别……哭……”

这三个字，还在她的脑海里回荡。

难道真的是幻觉？

李双儿咬了咬嘴唇，大着胆子走过去。

她俯下身，把耳朵贴到了顾南辰的嘴边。

近在咫尺。

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的耳廓上。

“老顾？”

“你要是醒了，就应我一声。”

“哪怕是哼哼一声也行啊。”

她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他的嘴唇。

那两片薄唇，有些干燥，有些苍白。

此刻正紧紧地闭合着。

没有任何张开的迹象。

也没有任何声音再传出来。

一秒。

两秒。

一分钟过去了。

李双儿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呵……”

她直起腰，自嘲地笑了一声。

眼泪却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李双儿啊李双儿，你真是想疯了。”

“连‘别哭’都听出来了。”

“他要是真能说话，第一句肯定也是骂你是个财迷，怎么会这么……这么温柔？”

她摇了摇头，弯腰捡起地上的报纸。

把那份失落深深地埋进心底。

“行了，看来是我这两天太累了，都有幻听了。”

“今晚早点睡吧。”

她叹了口气，转身去给炉子添煤。

背影显得格外落寞。

而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

床上。

看似沉睡不醒的顾南辰。

喉结极其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那双藏在被子下面的手，死死地攥紧了床单。

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

不是幻觉。

那是他拼尽了半条命，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两个字。

可是，那已经是极限了。

那声带就像是断了弦的琴，发完那两个音节后，就彻底哑火了。

无论他再怎么用力，再怎么想要告诉她“是我”，喉咙里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气音。

双儿。

别失望。

别走。

顾南辰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着。

那一刻的无力感，让他恨不得给自己两拳。

但与此同时。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正在他的大脑皮层里迅速蔓延。

就像是迷雾被狂风吹散。

听觉、触觉、嗅觉……

所有的感官都在这一刻归位了。

甚至。

他能感觉到眼皮的沉重感正在减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