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顾家的烟囱里冒出了一股子极其霸道的香味。

李双儿手里提着一条足有三斤重的大草鱼，那是她咬着牙，花了整整一块五毛钱，外加两张副食券，从黑市那个胖贩子手里抢下来的。

“今儿个必须补补。”

李双儿一边刮鱼鳞，一边吞口水。

这几天她嘴里淡得没味儿，除了想睡觉，就是想吃点重口味的硬菜。那一盆酸杏子早就被她啃光了，现在满脑子都是那油汪汪、红亮亮的红烧鱼。

“滋啦——”

热锅凉油。

李双儿挖了一大勺珍贵的猪油放进锅里，那白花花的猪油在高温下迅速化开，冒起青烟。

葱姜蒜爆香。

紧接着，那条处理好的大草鱼顺着锅边滑了进去。

“刺啦——！！！”

一声巨响，伴随着腾起的油烟，一股子浓烈的煎鱼味儿瞬间在狭窄的厨房里炸开。

要是换做平时，这味道那就是人间美味，能把隔壁小孩馋哭。

可今天。

就在那股子混合着生鱼腥味和热油腻味的气息钻进鼻孔的一瞬间。

李双儿原本还满是期待的脸色，突然变了。

“呕——”

一股子难以名状的恶心感，像是坐了火箭一样，从胃底直冲嗓子眼。

那种感觉来得太快、太猛，根本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原本香喷喷的红烧鱼味，此刻在她鼻子里，简直比那发酵了三天的泔水桶还要让人作呕！

腥！

腥得钻心！

腻！

腻得头晕！

“不行……受不了……”

李双儿一把扔下锅铲，捂着嘴，像是屁股后面着了火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厨房。

她连屋都没敢进，直接冲到了院子角落的水沟旁。

“呕——！！！”

一声撕心裂肺的干呕声，瞬间打破了大院傍晚的宁静。

“呕……咳咳……呕……”

李双儿扶着墙根，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疯狂地搅动，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给翻出来。

可是早饭午饭都没怎么吃，根本吐不出东西，只能吐出几口酸涩苦胆水。

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那种生理上的排斥反应，强烈得让她浑身发抖，冷汗直冒。

屋里。

顾南辰正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刚才闻到那股鱼香味的时候，他还想着这丫头终于舍得改善伙食了。

可紧接着，铲子落地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那一声声让人揪心的呕吐声，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顾南辰的眉头瞬间锁死。

那两道剑眉几乎要拧成一个死结。

怎么吐得这么厉害？

这动静，简直像是要把胆汁都吐出来。

“双儿……”

他在心里焦急地喊了一声，双手死死地扣住了床沿。

他想冲出去看看。

想给她拍拍背，递杯水。

可是他不能。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虽然能勉强站立几秒，但根本走不到院子里。如果强行出去，只会暴露他装病的事实，甚至可能摔倒在门口，给她添乱。

这种无力感，让顾南辰眼底泛起了一层血丝。

“该死！”

他狠狠地锤了一下床板，恨不得把这双腿给砸断重接。

院子里。

李双儿足足吐了五分钟，才勉强止住那股劲儿。

她虚弱地直起腰，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脸色煞白如纸。

“这鱼……是不是坏了？”

她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只要一想到那股子油烟味，胃里就又是一阵抽搐。

“肯定是被那个胖贩子坑了……这鱼绝对不新鲜……”

李双儿自我安慰着，扶着墙慢慢往回走。

这动静太大了。

正是做饭的点儿，大院里的墙又不隔音。

左邻右舍的嫂子们早就听见了。

“吱呀——”

隔壁院子的矮墙头上，突然探出了一个脑袋。

是那个最爱嚼舌根、但心眼儿还不算太坏的王嫂子。

王嫂子手里还拿着半根大葱，一双眼睛像是探照灯一样，在李双儿苍白的脸上和那平坦的小腹上来回扫射。

眼神极其复杂。

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双儿啊……”

王嫂子把大葱换了只手拿，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你这吐得……可是够吓人的啊。”

“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李双儿心里“咯噔”一下。

那种不好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上次吃酸杏子的时候，王嫂子就说过那句“酸儿辣女”。

现在又加上这一出……

“啊……是……是吃坏了。”

李双儿强挤出一丝笑脸，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胃部，像是要掩盖什么。

“那鱼不新鲜，刚一下锅那味儿就不对，熏得我胃难受。”

“哦——不新鲜啊。”

王嫂子拉长了音调，显然是一个字都不信。

她趴在墙头上，目光幽幽地盯着李双儿。

“双儿啊，嫂子是过来人。”

“这鱼腥味儿啊，平时闻着是香，可要是那啥了……闻着就是个雷。”

“你这……该不会是……”

她的话没说完，只是那个眼神，已经把意思表达得明明白白。

李双儿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脚底板冲。

“嫂子你说啥呢……我就是肠胃不好……”

她干笑两声，根本不敢再看王嫂子的眼睛，逃也似的钻进了屋里。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却隔绝不了那满屋子的疑云。

李双儿靠在门板上，心脏狂跳如雷。

她低下头，颤抖着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那里平平坦坦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是……

那种嗜睡、那种对酸味的渴望、还有刚才那翻江倒海的孕吐……

所有的迹象都在指向一个她不敢面对的事实。

而在床上的顾南辰。

听着刚才王嫂子和她的对话。

再看着此刻靠在门上、脸色惨白、手捂小腹的李双儿。

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震惊、狂喜、担忧、狠厉……无数种情绪在他眼底交织。

最后，化为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潮。

难道，真的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