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礼堂到顾家那排红砖平房的路，其实很短。

不过几百米的煤渣路。

但今天，这条路却走得格外漫长，也格外安静。

李双儿推着轮椅，低着头，一言不发。

阳光照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却驱不散她周身那股压抑到极点的低气压。

大院道路两旁，那些平时最爱嗑瓜子闲聊的嫂子们，此刻全都像被锯了嘴的葫芦，紧紧贴着墙根站着。

李双儿推着轮椅走过。

没人敢出声，更没人敢像往常那样对她指指点点。

所有的目光里，只剩下敬畏和讨好。

但李双儿权当没看见。

她双手紧紧攥着轮椅的推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骇人的青白色。

“双儿……”

轮椅上，顾南辰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的军装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刚才强行站立透支了他所有的生机，此刻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女人的异样。

不是刚才在大礼堂那种张牙舞爪的愤怒。

而是一种死寂。

一种让他这个在枪林弹雨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铁血团长，感到莫名心慌的死寂。

顾南辰艰难地抬起右手。

那只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反手向后探去，想要去够她搭在推手上的手背。

粗糙的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刚刚擦过李双儿的手背。

“啪。”

李双儿就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一样，触电般把手缩了回去。

轮椅因为失去了平衡，在煤渣路上颠簸了一下。

顾南辰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着她。

李双儿依旧低着头，紧咬着下唇，眼眶红得像只兔子，却倔强地不肯看他一眼。

她重新握住推手，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一次，她刻意避开了他手指能碰到的范围。

顾南辰的心脏重重揪了一下。

比大腿肌肉痉挛还要疼。

他知道，这小女人是真生气了。

不是气别人欺负她，而是在气他。

“嘎吱——”

终于，那扇熟悉的木板门被推开了。

屋里还飘着昨晚熬的草药味，炕上的那床军绿色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一切都透着熟悉的生活气息。

李双儿把轮椅推进屋。

转身。

“咔哒”一声，落下了门栓。

就在金属锁扣撞击的那一秒。

外界所有的喧嚣、探究、恐惧，全都被隔绝在了这扇薄薄的木门之外。

而李双儿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弦。

也在这“咔哒”一声中，彻底断了。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吼吼地跑去拿热毛巾给他擦汗。

也没有去倒水。

她就那么背靠着门板，身体像是一滩被抽干了力气的烂泥，顺着木门，一点点滑落下去。

“扑通。”

李双儿跌坐在发凉的泥土地面上。

她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

起初，只是压抑的抽泣。

像是一只受了重伤、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的小兽。

紧接着，那抽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绝望。

“哇——”

她彻底崩溃了，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

眼泪决堤而出，一下子打湿了膝盖上的布料。

她太害怕了。

刚才在大礼堂，看到他从轮椅上强行站起来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停跳了！

别人看到的是医学奇迹，是活阎王的威风。

可她看到的，是他惨白的脸，是他颤抖的双腿，是他拿命在赌！

万一他那口气没接上呢？

万一他彻底瘫了呢？

万一他死在那个大礼堂里呢？！

后怕。

心疼。

还有一种被隐瞒、被当成傻子一样耍的委屈，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在李双儿的胸腔里疯狂翻滚。

“双儿！”

顾南辰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整个人都慌了。

他急着想要站起来去抱她。

可是，双腿的肌肉刚刚经历了极限的撕裂，此刻正在疯狂地痉挛。

像是有成百上千把钝刀子在筋膜里来回翻搅。

他闷哼一声，重重地跌回轮椅上，冷汗一下子布满了额头。

动不了。

腰部以下，像是不属于他自己的一样，沉重得像灌了铅。

顾南辰紧咬着牙，眼底掠过几分暴躁的戾气。

该死！

媳妇在哭，他竟然连走过去抱抱她的力气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肺里的血腥味。

双手用力握住了轮椅两侧的铁质手轮。

自从他重伤昏迷，这半年多来，这辆轮椅永远都是李双儿在推。

这是他第一次，自己去转动它。

很沉。

铁轮子像是在泥沼里生了锈。

顾南辰手臂上的肱二头肌陡然绷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要撑破皮肤。

“咯吱——”

他咬着后槽牙，用力往前推。

轮椅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往前挪动了半寸。

一下。

两下。

顾南辰喘着粗气，汗水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就这么一点点地，费力地转动着轮椅，朝着那个缩在门后的娇小身影靠近。

两米的距离。

他走得比当年在战场上冲锋还要艰难。

终于，轮椅的脚踏板，轻轻碰到了李双儿的鞋尖。

顾南辰停了下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倾下身子。

那只因为过分用力而微微发抖的大手，穿过空气，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落在了她毛茸茸的发顶上。

粗砺的掌心，带着他独有的滚烫体温。

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哭……”

顾南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子。

但那语气里，却透着能把人溺毙的温柔和笨拙的讨好。

“以后……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这句话，本该是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

却像是一根火柴，一下子点燃了李双儿心里的炸药桶。

她倏地抬起头。

那张白皙的小脸上布满了泪痕，眼眶红肿，鼻尖也红红的，像是一只发怒的小狮子。

她一把拍开顾南辰停在她头顶的手。

“啪！”的一声脆响。

李双儿直直盯着他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咬牙切齿的委屈，歇斯底里地吼道：

“你个大骗子！”

“你明明早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