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铺子钥匙的那天晚上，李双儿兴奋得半宿没合眼。

她在顾南辰的怀里翻来覆去，脑子里全都是怎么布置那个两间宽的大铺面。

但她心里很清楚。

在1978年这个节骨眼上，政策虽然松动了，但风向还不彻底。

要想安安稳稳地开门做生意，不被红袖章当成“投机倒把”的盲流抓起来，就必须得有一张官方的“护身符”。

第二天一早。

顾南辰被警卫员小张接去军区医院做例行的腿部神经复查。

李双儿则换上了一件干净利落的白衬衫，把头发梳成精神的麻花辫。

揣着户口本和顾南辰的军官证复印件，直奔县工商行政管理所。

这时候的工商所，设在一栋灰扑扑的两层苏式老楼里。

头顶的老式吊扇“呼啦啦”地转着，发出牙酸的摩擦声。

墙上刷着绿色的半截墙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年文件发霉的味道。

办证窗口前，冷冷清清，连个排队的人都没有。

这年头，大家都挤破头想进国营厂端铁饭碗。

谁会闲着没事，跑来申请当一个被人瞧不起的“个体户”？

窗口里，坐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干事，姓刘。

刘干事烫着时髦的大波浪卷发，穿着的确良短袖。

正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慢条斯理地吹着上面的茶叶沫子。

“同志您好，我想申请办理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李双儿走上前，把填好的表格和各种证明材料，整整齐齐地递进窗口。

刘干事眼皮轻掀。

漫不经心地放下搪瓷缸，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随意地拨弄了一下那些材料。

当她的目光扫过表格上的“军属证明”和顾南辰的名字时。

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你是南方军区顾团长的爱人？”

刘干事抬起头，上下打量着李双儿，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古怪。

“那个活阎王顾南辰？”

“是的。”李双儿面带微笑，不卑不亢。

刘干事的眉头一下子皱成了川字。

她把手里的红蓝铅笔“啪”地一声扔在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阴阳怪气。

“我说这位同志，你是不是脑子发热啊？”

“你男人可是大团长！每个月的津贴够你天天吃白面饺子了吧？”

“放着好好的军官太太不当，非要跑出来当个体户？”

她这大嗓门一嚷嚷，大厅里几个来办其他手续的人，全都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窃窃私语声瞬间响了起来。

“哎哟，军官太太出来摆摊？这不就是以前的二道贩子吗？”

“真是丢人啊，顾团长怎么不管管自家媳妇？”

“好好的铁饭碗不端，非要去当泥腿子商贩，这不是思想觉悟有问题吗？”

听着周围那些刺耳的议论。

刘干事更加来劲了。

她撇了撇嘴，拿起李双儿的材料就要往外推。

“这证明材料我看不太合规矩。再说了，咱们县还没几个办这执照的，你这属于割资本主义尾巴没割干净！”

“回去吧回去吧，别给顾团长脸上抹黑了！”

李双儿站在原地，连半步都没退。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那双清澈的杏眼里，立马透出一股冷意。

她没有像泼妇一样拍桌子大骂。

而是学着顾南辰平时在谈判桌上的样子。

伸出白皙的指节，在木质的窗台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两下。

“咚，咚。”

“刘干事，是吧？”

李双儿声音清脆，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来办执照，是响应国家十一届三中全会‘搞活经济’的号召！”

“我靠自己的双手劳动，自力更生，不偷不抢，不拿国家一分钱补贴！”

她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刘干事的眼睛，压迫感十足。

“劳动最光荣！怎么到了刘干事您的嘴里，劳动就分出三六九等了？”

“您说我这是资本主义尾巴？行啊！”

“那麻烦您现在就给南方军区政委打个电话，或者给你们工商局长打个电话！问问他们，国家出台的政策，是不是在您这儿成了废纸？！”

这一番大白话直给、又扣着政策大帽子的反击。

直接把刘干事给砸懵了。

她张着嘴，像是一条缺氧的胖头鱼，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闭了嘴。

这年头，谁敢顶着“反对国家政策”的帽子硬刚？

刘干事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咬了咬牙，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军官太太，是个不好惹的硬茬子。

“行行行！你觉悟高，你厉害行了吧！”

刘干事没好气地扯过那张空白的营业执照。

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蘸墨水。

很敷衍地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填上了“双儿成衣铺”几个大字。

然后抓起旁边那枚硕大的红头公章。

“哈”了一口气。

重重地盖了下去！

“啪！”

一张散发着淡淡墨香和印泥味的纸，被粗暴地推了出来。

“拿走！以后出了事别来找我！”

李双儿毫不在意她的态度。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纸。

目光落在左上角的编号上：个体工商户字第005号。

个位数！

这是整个县城，前五个敢吃螃蟹的人！

李双儿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她像是捧着圣旨一样，把这张手写的执照仔仔细细地折好，贴着心口放进口袋里。

转身，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工商所的大门。

……

下午。

阳光正好。

十字路口那间破旧的杂货铺里，门窗大开，正在通风散味。

李双儿刚跨进门槛。

就看到顾南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跨栏背心，正站在一把有些摇晃的木梯子旁边。

他手里拿着一把羊角锤，正在比划着墙上的位置。

男人的手臂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贲张，汗水顺着冷硬的下颌线滑落，滴在结实的胸膛上。

性感得要命。

“老顾！”

李双儿兴奋地跑过去，像献宝一样，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崭新的营业执照。

“看！我拿下了！”

顾南辰放下锤子，坐回轮椅上来到她身边。

他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鲜红的公章。

他眼中流露出少见的温柔。

“买个相框，挂起来。”顾南辰声音低沉。

李双儿早就准备好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实木玻璃相框，小心翼翼地把执照平铺进去，扣好背板。

顾南辰重新站起身。

他走到大门正对着的那面最显眼的白墙前。

举起羊角锤，“砰”地一声，将一颗铁钉稳稳地砸进墙里。

李双儿踮起脚尖，双手捧着相框，郑重其事地将它挂在了那颗钉子上。

微风吹过，拂动着李双儿鬓角的碎发。

顾南辰站在她身侧，顺手伸臂虚拢着她的腰。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墙上那张编号“005”的执照，又看了看身边眼底闪烁着星光的小女人。

男人嘴角弯了弯，眼底浮现出浅笑。

那双历经生死的黑眸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