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的初春，倒春寒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大院里的迎春花才刚冒出个黄豆大小的骨朵儿。

李双儿的肚子，却已经大得像个随时会爆炸的皮球。

老军医算的日子是四月底。

但肚子里揣着两个小家伙，本就容易早产，这几天李双儿连翻身都需要顾南辰托着腰才能动弹。

夜里。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屋里火炕烧得温热。

李双儿睡得正迷糊，突然感觉小腹传来一阵古怪的下坠感。

紧接着。

“哗啦——”

像是一个装满水的气球在身体里突然炸开。

一股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顺着大腿根汹涌地流了出来，一下子洇湿了身下那层厚厚的纯棉褥子。

李双儿一下子睁开眼睛。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绞痛，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嘶——”

李双儿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一下子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她慌乱地伸出手，一把推向睡在身边的男人。

“老顾……老顾快醒醒……”

作为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的特战军人，顾南辰的睡眠极浅。

李双儿的手指刚碰到他胳膊。

男人就像是触电一般，腾地一下从被窝里坐起！

那双幽深的眼睛在黑暗中突然睁开，凌厉得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捕猎的黑豹，浑身肌肉紧绷如铁。

“怎么了？是不是进贼了？！”顾南辰声音压得极低，反手就要去摸枕头底下的军刺。

“不是贼……”

李双儿疼得连声音都在发抖，双手紧紧抓着身上的被角。

“老顾……我好像尿床了……不对，羊水破了！”

“我要生了！”

“轰——”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顾南辰的脑子里炸开了花！

堂堂南方军区三团的活阎王。

面对枪林弹雨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铁血硬汉。

在这一刻，大脑彻底宕机，一片空白！

“生……生了？！”

顾南辰结巴了。

他一把掀开被子，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跳下地。

平时紧急集合，三秒钟就能穿戴整齐的顾团长，此刻那双拿枪稳如泰山的大手，竟然抖得像是打摆子。

他一把抓过炕头上的军绿色长裤，胡乱地往腿上套。

结果因为太慌乱，两条大长腿竟然同时塞进了一个裤腿里！

“扑通！”

顾南辰脚下一绊，将近一米九的汉子，硬生生在水泥地上摔了个踉跄，撞翻了旁边的红双喜搪瓷脸盆。

“哐当——”

脸盆砸在地上的巨响，立马惊醒了睡在隔壁的顾母。

“哎哟我的老天爷！咋滴啦这是？！”

顾母披着打补丁的灰褂子，连鞋都没穿好就冲了进来。

老太太一眼就看到了炕上疼得蜷缩成一团的李双儿，以及褥子上那一大片可疑的水迹。

“哎哟！羊水破了！”

顾母到底是生养过的，一拍大腿，急得直跺脚。

“南辰！你还愣着干啥！羊水破了绝对不能下地走，赶紧把人抱起来啊！”

顾南辰这才如梦初醒。

他胡乱地提上裤子。

结果那金属拉链，赫然挂在屁股后面——他竟然把裤子给穿反了！

但此刻顾南辰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他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一把扯过衣架上那件厚实的羊剪绒军大衣，将李双儿娇小的身躯连头带脚裹得严严实实。

随后，男人铁臂一伸。

稳稳当当地将她打横抱进怀里。

“双儿别怕，我带你去医院！别怕！”

顾南辰的声音都在发颤，眼眶急得通红。

他抱着媳妇，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护崽公牛，一下子冲出屋门。

对着黑漆漆、静悄悄的大院，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小张！！！把吉普车开过来！！！快！！！”

这一嗓子，带着穿透云霄的焦急与内力。

直接把大院里好几户人家的灯都给震亮了。

警卫员小张正睡在倒座房里，听到这动静，吓得直接从单人床上滚了下来。

连军装扣子都没系，抓起车钥匙就冲进了雨幕里。

……

五分钟后。

一辆绿皮军用吉普车，像是一头咆哮的野兽，撕裂了县城雨夜的宁静。

车轮碾过路面的积水，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车厢后座。

李双儿被顾南辰紧紧地抱在怀里。

阵痛开始变得越来越密集，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硬生生地锯她的骨盆！

“啊……疼……老顾我疼死了……”

李双儿浑身被冷汗浸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她像是一条濒死的鱼，在顾南辰怀里痛苦地挣扎着。

“开快点！你他妈没吃饭吗！踩油门！”

顾南辰双眼猩红，冲着前面开车的小张怒吼。

小张吓得狠踩油门，吉普车的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在湿滑的路面上狂飙。

“双儿，深呼吸，看着我……”

顾南辰低下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那双常年握枪、布满老茧的大手，此刻小心地擦拭着李双儿额头上的冷汗。

男人的浑身肌肉紧绷得像是一块石头。

他恨不能替她受这剥皮抽筋的苦！

“呃啊——！”

又是一阵剧烈的宫缩袭来。

李双儿疼得理智全无。

她一把抓起顾南辰那条结实的小臂，张开嘴，隔着那层薄薄的军衬布料，用力咬了下去！

她咬得极重。

口腔里一下子尝到了一股淡淡的铁锈血腥味。

顾南辰的手臂肌肉瞬间隆起，青筋暴突。

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甚至极其配合地将手臂往她嘴里送了送，生怕她咬到自己的舌头。

“咬吧，疼就咬我。”

吉普车一个急转弯，军区医院大楼的红十字标志终于出现在雨幕中。

顾南辰任由她紧紧咬着自己流血的手臂。

他低下头，滚烫的嘴唇贴在李双儿满是冷汗的额头上。

铁血汉子的眼眶里，竟然隐隐闪烁着水光。

他声音沙哑，带着让人心碎的安抚和坚定：

“别怕，双儿别怕。”

“我在，马上就到医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