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奔……浪流……”

电视机里，激昂的音乐正放到最高潮。

许文强叼着雪茄，穿着那身帅得掉渣的黑色风衣，正准备拔枪。

王婶手里的瓜子都掉地上了，一双浑浊的老眼瞪得像铜铃，连气都忘了喘。

就在这全院人都屏住呼吸的节骨眼上！

“刺啦——”

一声特别刺耳的电流声冷不丁响起。

紧接着，那台十四寸的昆仑牌黑白电视机屏幕上，画面突然一闪。

帅气的许文强眨眼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满屏幕密密麻麻、闪烁跳跃的黑白雪花点！

“哎哟喂！咋回事啊？！”

“人呢？刚才那个戴白围脖的小伙子呢？咋没影了！”

整个顾家小院一下子炸开了锅。

大妈嫂子们急得直拍大腿，几个半大小子更是急得围着八仙桌直蹦跶。

这年头，看个电视比过年还稀罕。

这正看到精彩的地方突然断了，简直比从嘴里抠出一块红烧肉还要难受！

“大家别急别急！肯定是外头风大，把屋顶的天线给吹歪了！”

李双儿赶紧站出来安抚大家。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堂屋门槛上的顾南辰。

男人身上披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左臂还吊着绷带。

没等李双儿开口，顾南辰已经十分利落地站起了身。

“小张，把梯子搬过来。”

顾南辰沉声吩咐了一句。

他大步走到屋檐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单手抓着木头梯子的横杠，动作特别麻利地爬上了结了一层薄霜的屋顶。

“老顾！你当心点，脚下打滑！千万别碰着左胳膊！”

李双儿站在底下，仰着白嫩的小脸，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没事，你盯着屏幕。”

顾南辰沙哑低沉的嗓音从屋顶上传来，透着一股子让人格外安心的稳重。

他踩在青瓦上，身姿挺拔如松。

完好的右手紧紧攥住那根长长的鱼骨天线，开始一点一点地转动方向。

“好了没？双儿，出人影了没？”王婶急得脖子伸得老长。

李双儿紧紧盯着那满屏的雪花点。

“不行！还是雪花！老顾，往左转一点！”李双儿扯着清脆的嗓子大喊。

屋顶上。

顾南辰特别听话地将天线往左边偏了偏。

“刺啦——”

屏幕上的雪花点少了一些，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模糊的黑影了。

“有影了有影了！但是还在晃！”周淑芬激动地拍着手。

“再往左一点点！别转多了！”李双儿继续指挥。

顾南辰的手指分外沉稳，像是在战场上调校狙击枪的瞄准镜一样，分毫不差地微调着天线的角度。

“哎！对对对！清楚了清楚了！”

李双儿眼睛一亮，高兴得直拍手。

屏幕上。

许文强的脸再次清晰地显露出来，连他吐出的烟圈都看得一清二楚。

“哗——”

整个顾家小院里，立马爆发出了一阵特别热烈的欢呼声！

“哎哟，可算是调好了，急死我了。”王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赶紧捡起地上的瓜子，继续津津有味地嗑了起来。

院子里的气氛，再次变得热气腾腾。

李双儿转身进了灶间。

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个大洋瓷盆，里面装满了刚炒出来的花生和葵花籽。

“来来来，大娘，嫂子们，都别干坐着，抓把瓜子嗑。”

李双儿笑眯眯地把洋瓷盆放在八仙桌的空地上。

大家伙儿也不客气，纷纷伸出手抓了一把。

一时间，院子里满是“咔嚓咔嚓”的嗑瓜子声，混合着电视机里传出的港台腔，透着一股子八十年代初特有的、浓浓的烟火气。

“铁蛋！你个小兔崽子，作业写完没就跑来看电视！”

人群里，一个嫂子突然揪住了一个流着鼻涕的半大小子。

“娘，我这就写，这就写！”

叫铁蛋的男孩哪舍得走。

他特别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算术本和一根半截铅笔。

直接趴在放电视机的八仙桌边缘，借着屏幕上忽明忽暗的微光，一边歪着脑袋看电视，一边在纸上“唰唰”地写着算术题。

旁边几个小孩有样学样，全都趴了过去。

李双儿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画面，简直太有年代感了。

就在这时。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股带着淡淡肥皂味和初冬寒气的熟悉气息，悄无声息地将她整个人笼罩了起来。

顾南辰从屋顶上下来了。

他没有挤进人群，而是走到了李双儿的身后。

两人站在人群后方、屋檐下的那片暗影里。

顾南辰顺手伸出那只完好的右臂。

大掌从后面探过来，避开她后腰上曾经酸痛过的地方，虚虚地、却又十分霸道地揽住了她不盈一握的细腰。

李双儿后背一僵。

感受到男人胸膛传来的滚烫温度，她脸颊微红，却没有挣脱，反而顺从地往后靠了靠，将身体的重量交给了他。

“冷不冷？”

顾南辰低下头。

高挺的鼻尖几乎要擦过李双儿白皙的耳廓。

他沙哑的嗓音压得特别低，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脖颈上，惹得李双儿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不冷。”

李双儿摇了摇头，嘴角高高地翘起。

她看着满院子的人。

看着王婶笑得满脸褶子，看着周淑芬跟着电视里的剧情抹眼泪，看着孩子们借着电视光写作业。

再听着里屋传来的、顾母哄着龙凤胎睡觉的轻柔哼唱声。

这一刻，李双儿觉得，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这小小的四方院子，简直就是全天下最温暖的地方。

顾南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男人那双在死人堆里练就的、总是透着冷厉杀气的黑眸，此刻却柔软得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春水。

他在战场上拼命。

见惯了流血，见惯了生死。

其实图的，不就是眼前这一幕吗？

顾南辰收紧了揽在李双儿腰间的大手。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李双儿的头顶上，粗糙的指腹满是依恋地摩挲着她腰侧的软肉。

“双儿。”

男人的声音极低、极沉，透着一股子像是能穿透岁月的郑重和滚烫。

“这就是……我想守护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