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吗？喜欢就买。”

男人低沉沙哑的嗓音，在这间逼仄的小里屋里砸下，掷地有声。

坐在长条凳上的顾母，彻底傻眼了。

老太太瞪圆了眼睛，看看坐在炕沿上倔强的儿媳妇，又看看站在地中央像座大山一样护短的儿子。

“疯了……你们两口子都疯了！”

顾母气得直拍大腿，站起身来，指着顾南辰的鼻子直哆嗦。

“一万块钱买个破院子！你就惯着她吧！等以后钱打了水漂，有你们两口子哭的时候！”

老太太知道儿子是个说一不二的牛脾气，自己根本劝不动。

她气鼓鼓地叹了口气，转身掀开门帘，直接去了外屋灶间，眼不见心不烦。

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有两个在炕上爬来爬去的奶娃娃，正抱着顾南辰的军帽啃得起劲。

“老顾……”

李双儿咬了咬发白的下唇，清澈的杏眼里闪烁着特别复杂的光芒。

有感动，有委屈，也有几分心虚。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非要去京城买那个破院子吗？万一娘说得对，真打了水漂呢？”

顾南辰大步走到炕沿边坐下。

他那双常年握枪、长满厚茧的大手，顺手把李双儿那双因为紧张而冰凉的小手包裹进了掌心里。

“不问。”

男人漆黑幽暗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晚上的大白菜。

“你脑瓜子比我活泛，做买卖的眼光也比我毒。你看准的东西，错不了。”

顿了顿，顾南辰又加了一句。

“就算真打了水漂，大不了老子再回训练场多流点汗，照样能养活你们娘仨。”

听着这糙汉子朴实无华却重如泰山的情话。

李双儿只觉得鼻尖骤然一酸，眼底立刻泛起了一层水汽。

在这个连买根葱都要算计半天的年代，一个男人能毫无保留地支持妻子去砸一万块钱的“天坑”，这得是多大的信任和底气！

“可是……”

李双儿吸了吸鼻子，反手攥住男人粗糙的手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老顾，我手里……钱不够。”

顾南辰挑了挑浓黑的剑眉。

“还差多少？”

“我这几个月在服饰广场起早贪黑地赚，加上咱们以前攒下的老底，满打满算，也就凑够了八千块。”

李双儿伸出两根白嫩的手指头，可怜巴巴地比划了一下。

“还差两千。”

两千块！

在八十年代初，这可绝对是个能把普通老百姓压弯腰的天文数字。

两千块，够买十几辆大金鹿自行车，够盖三间宽敞的大瓦房了！

李双儿原本的打算是，先交八千块定金，剩下的两千块，自己再厚着脸皮去找王嫂子和周淑芬她们东拼西凑借一借。

谁知。

顾南辰听完这个数字，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松开李双儿的手，直接站起身，大步走到了屋角那个掉漆的绿皮铁皮柜前。

男人蹲下高大魁梧的身躯，拉开最底下的那个抽屉。

从一个隐秘的暗格里，摸出了一个早就生了厚厚一层红锈的铁皮饼干盒。

“老顾，你干啥？”李双儿好奇地探着脑袋。

顾南辰没说话，端着那个饼干盒走回炕桌前。

“啪嗒”一声。

盒盖被掀开。

顾南辰直接把盒子倒扣过来，将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了炕桌上。

“哗啦啦——”

几本印着红色五角星的旧存折，一卷卷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还有各种零散的毛票、粮票、布票，眨眼间堆成了一座小山。

李双儿看呆了。

“这是我从当兵第一天起，攒下的所有家当。”

顾南辰用粗糙的指腹，把那几本红皮存折推到李双儿面前。

“这本，是我这些年的津贴。”

“这本，是上次在边境立功，上面发下来的奖金。”

“还有这本……”男人的声音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特别隐晦的暗芒，“是我以前受重伤差点没挺过来，部队提前发的一笔转业费。”

李双儿听着他的话，心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重重地压住了，连呼吸都觉得发紧。

这些钱，哪里是钱啊！

这分明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在枪林弹雨里，用血、用汗、用命换回来的卖命钱！

“我刚算了算，这些存折和现金加起来，差不多有一千八百块。”

顾南辰皱了皱眉头，似乎对这个数字还不太满意。

“还差两百。”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下一秒。

顾南辰麻利地挽起左手的衣袖，露出手腕上那块银光闪闪的双狮牌电子表。

这是李双儿从花城给他带回来的第一件礼物。

平时这男人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连洗脸洗手都要小心翼翼地摘下来，生怕进了一滴水。

可现在。

顾南辰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右手直接捏住了表带的搭扣，就要往下解。

“这表是花城来的稀罕货。我明天拿去找黑市的老马，当个两百块钱凑个数，绝对没问题。”

“你干什么！”

李双儿吓了一跳，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她一下子扑过去，一把按住顾南辰的手，紧紧地护住那块电子表。

“这是我送你的！你敢当了试试！”

李双儿急得直跺脚，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一块破表而已，没了再买。”顾南辰看着她这副护食的小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反手将她的小手包裹在掌心里。

“两百块钱的缺口，我明天去铺子里清一清尾货，随便就能对付出来！用不着你当手表！”

李双儿吸着鼻子，特别霸道地把他的衣袖重新拉好，盖住那块手表。

她看着炕桌上那堆小山一样的存折和零钱，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这男人，平时闷葫芦一个，连句好听的都不会说。

可真到了事儿上，他居然连眼都不眨，就把自己拿命拼来的所有身家，全都毫无保留地交到了她的手里。

“老顾……”

李双儿颤抖着手，摸了摸那几本红皮存折。

“好了，别哭了。”

顾南辰伸出粗糙的大手，把那堆零钱、整钱、存折，一股脑地全都推到了李双儿的怀里。

男人那张冷硬俊朗的脸上，透着一股子绝不掺假的豪横和纵容。

他看着李双儿的眼睛，一字一顿，郑重其事地开口。

“这是咱们家的全部家底，现在，全都交给你了。”

“你想去京城买院子，就放手去买。”

“赔了，算我的。赚了，算你的。”

这话一出。

李双儿心底那道防线彻底溃堤了。

她把那堆钱和存折紧紧地抱在怀里，哭得像个得到了全天下最好礼物的孩子。

泪眼朦胧中。

李双儿仰起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红着鼻尖，半是感动半是调侃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老公……”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娇气。

“你把全部身家都给我了，你就不怕我哪天拿着钱……直接卷款跑了啊？”

顾南辰听着这声软糯的“老公”，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危险又宠溺的暗火。

男人伸出长满厚茧的粗糙指腹，十分霸道地捏了捏李双儿那白嫩柔软的脸颊。

“你跑不掉。”

顾南辰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声音低沉沙哑。

“别忘了，老子手里……可是有侦察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