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天爷！我没看错吧？不满意包退？”

“连百货大楼都是货物离柜概不负责，她一个私人开的铺子，敢夸这个海口？”

十字街头，冷风嗖嗖地刮。

“双儿服饰广场”门口，那块墨迹未干的木牌刚一挂上去，就像是在平静的水塘里扔了一颗炸雷。

原本正排队往对面百货大楼挤的路人们，纷纷停下脚步，指着木牌窃窃私语。大家伙儿眼里全是震惊，但更多的是不敢相信的观望。

毕竟在这年头，花钱买气受才是常态。哪有把顾客当祖宗供着的道理？

李双儿站在台阶上，迎着众人怀疑的目光，脸上挂着和气生财的笑。

“各位大姐、嫂子！白纸黑字写着呢！”

李双儿声音清脆，大方地拍了拍那块木牌。

“只要是在我们店里买的衣服，七天之内，只要您没给故意剪烂了。觉得穿着不好看、不舒服，拿着票据来，我李双儿二话不说，当场给您退钱！”

这话一出，人群里立马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就在大家伙儿还在犹豫的时候。

一个穿着毛呢大衣、烫着时髦大波浪的年轻女人，踩着半高跟的小皮鞋，“哒哒哒”地从对面百货大楼挤了出来。

女人那张化着淡妆的俏脸上，此刻气得铁青。

“什么破国营大楼！一件破喇叭裤，摸一下都不让！那售货员的眼珠子都快翻到天上去了，真当自己是玉皇大帝呢！”

这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县文工团的台柱子，陈曼曼。

她平时最爱打扮，也是最早在李双儿手里买过布拉吉的老主顾。

李双儿眼尖，一眼就瞅见了气呼呼的陈曼曼。

她眼皮轻掀，立刻给旁边的王嫂子使了个眼色。

王嫂子会意，赶紧端起早就泡好的茉莉花茶，满脸堆笑地迎了出去。

“哎哟，这不是陈干事吗！快快快，外面风大，赶紧进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陈曼曼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冷不丁被王嫂子这么热情地一招呼，心里的火气顺势就消了一半。

她顺着台阶走进店里。

刚一进门，李双儿就亲自搬了把铺着软垫子的椅子过来。

“陈姐，看您这脸色，是在对面受委屈了？”李双儿把热气腾腾的茶缸子递过去，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关心。

陈曼曼喝了一口热茶，舒坦地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对面便宜是便宜了两块钱，可那态度，简直像审犯人一样！我就是想问问腰围，那售货员直接甩脸子，说我不买就滚。气死我了！”

“那是他们没眼力见。”

李双儿笑着摇了摇头，顺手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刚挂上去、提价了五块钱的新款秋季连衣裙。

“陈姐，您可是咱们文工团的门面。对面那种便宜货，哪配得上您的气质。您看看这件，昨天刚从花城拉回来的高档货，全县就这一件。”

陈曼曼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是一件酒红色的收腰连衣裙，料子柔软垂顺，领口还别着一朵精致的布艺小玫瑰。这款式，简直比画报上的电影明星穿的还要洋气！

“这件真好看！多少钱？”陈曼曼爱不释手地摸着料子。

王嫂子在旁边紧张得直咽唾沫，生怕陈曼曼嫌贵。

李双儿却连磕巴都没打一下，慢条斯理地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五块。”

“三十五？”陈曼曼愣了一下，“对面那种喇叭裤才卖二十多，你这裙子比以前还贵了五块钱？”

“陈姐，这料子和做工您是行家，一摸就知道值不值。”

李双儿没有急着降价，反而转身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

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硬纸壳。

那纸壳是用最厚实的牛皮纸剪出来的，边缘裁得整整齐齐。上面用黑色的钢笔水，写着格外漂亮的几个花体字——“双儿服饰贵宾卡”。

右下角，还端端正正地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

编号：001。

“陈姐，这件衣服三十五块钱，确实不便宜。但您今天买下它，买的不仅是衣服，更是咱们店里独一份的‘尊贵’。”

李双儿双手拿着那张硬纸壳，郑重其事地递到了陈曼曼的面前。

陈曼曼一头雾水地接过卡片：“贵宾卡？这是干什么用的？”

在这个年代，大家连买粮都要用粮本，哪里听说过什么“贵宾卡”这种超前的玩意儿！

李双儿微微一笑，清脆的声音在店里响起。

“这是咱们店刚推出的规矩。全县城，只有消费满一百块钱的老主顾，才有资格拿到这张卡。您手里这张，是头一份的001号！”

“有了这张卡，以后花城只要来了最时髦的新款，我第一个给您留着，绝对不卖给别人。保证您走在大街上，绝不跟人撞衫！”

“不仅如此。”

李双儿伸手指了指卡片背面的几行小字。

“您以后过生日那天拿着卡来，咱们店免费送您一条进口丝巾！而且，您每次买衣服都能攒积分。年底拿着积分，能直接来店里换花城来的蛤蟆镜、电子表！”

这番话一出，别说陈曼曼了，就连站在门口看热闹的几个路人，都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新款预留？过生日送丝巾？年底还能白换蛤蟆镜？！

这哪里是买衣服，这简直就是旧社会地主老财才有的待遇啊！

陈曼曼看着手里那张写着“001”的卡片，再看看李双儿那毕恭毕敬的态度。

她脑子里回想起刚才在对面百货大楼遭受的白眼和冷遇，两下里一对比。

一股格外强烈的虚荣心和尊贵感，一下子从陈曼曼的心底直冲天灵盖！

三十五块钱贵吗？

贵！

但花这三十五块钱，能把她当成全县城独一份的“001号贵宾”捧着，能让她把对面那些眼皮子浅的国营售货员踩在脚底下。

这钱，花得太值了！

“包起来！”

陈曼曼连试都没试，十分豪爽地拉开皮包，直接拍出三张大团结和一张五块钱。

“双儿，还是你会做生意。以后我买衣服，只认你家！”

陈曼曼把那张001号贵宾卡小心翼翼地夹在日记本里，拎着装衣服的纸袋子，像个骄傲的孔雀一样，踩着高跟鞋走出了店门。

门口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路人，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红了。

“老板娘！我也要办那个什么贵宾卡！给我拿两件秋装！”

“别挤别挤！我先来的！我也要攒积分换蛤蟆镜！”

只用了一张硬纸壳。

“双儿服饰广场”的门槛，再次被疯狂涌入的顾客给踏破了。

而此时。

县文工团，后台化妆间。

十几个穿着练功服的女演员，正围着火炉子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吱呀——”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

陈曼曼穿着那件新买的酒红色连衣裙，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格外耀眼地走了进来。

原本嘈杂的后台，一下子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女演员的目光，都直勾勾地盯着陈曼曼身上那件剪裁十分贴身、洋气得不像话的连衣裙上。

“曼曼，你这裙子在哪儿买的？这也太好看了吧！”一个圆脸女孩眼冒绿光地凑了上来。

陈曼曼得意地扬起下巴。

她慢条斯理地走到自己的化妆桌前，拉开皮包。

在十几个女演员紧紧盯视的目光中。

陈曼曼特显摆地，将那张手绘的“001号贵宾卡”，轻轻地拍在了桌面上。

“裙子算什么。”

陈曼曼眼皮轻掀，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炫耀。

“这可是十字街‘双儿服饰’独一份的贵宾卡。有了这卡，以后花城的最新款都得先紧着我挑。过生日还白送进口丝巾呢！”

这话一出。

整个文工团后台，就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