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双儿站在发言台前，红地毯踩在脚底软绵绵的。

她伸出白嫩的手指，把那个黑铁疙瘩一样的麦克风往下压了压。

“喂，能听清吗？”

清脆悦耳的嗓音，顺着大喇叭在礼堂里炸开。

台下原本打瞌睡的代表们，被这黄鹂鸟一样的声音一激，纷纷揉着眼睛抬起头。

一看台上站着个娇滴滴、穿得像电影明星的年轻女人，底下立马炸开了锅。

“这南县怎么派个小丫头片子来开会？”

“就是，毛都没长齐呢，她懂个屁的做买卖！”

前排几个大腹便便的国营厂长，更是端起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轻嗤一声，满脸的不屑。

李双儿把台下那些酸溜溜的嘴脸尽收眼底。

她没恼。

她慢条斯理地拉开随身带的黑皮包拉链。没有掏出那种揉得皱巴巴的信纸。

而是像变戏法一样，直接拽出了一件红得滴血的蝙蝠衫！

“唰——”

李双儿双手一展，把那件造型夸张、颜色鲜艳的蝙蝠衫，直挺挺地亮在几百号人眼前。

全场一下子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各位领导，各位同行。”

李双儿下巴微扬，一字一顿，大白话直给。

“我没写发言稿。我今天站在这儿，就拿这件衣服，跟大伙掏心窝子唠唠——怎么让老百姓心甘情愿地，把口袋里的钱掏给咱们！”

这话一出，太直白了！太粗暴了！

这年头开会，谁不是满嘴的“贯彻精神”、“无私奉献”？谁敢把“赚钱”两个字这么明晃晃地挂在嘴边！

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省厅大领导，眉头一皱，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底下那个开五金店的老头，吓得连连摆手：“哎哟，这女同志怎么满身铜臭味，这思想觉悟……”

李双儿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她把蝙蝠衫搭在发言台上，清澈的杏眼里透着一股子狼一样的野心。

“咱们干个体户的，说白了，就是国营老大哥指缝里漏出来的沙子。”

“国营店的售货员，端着铁饭碗。脸难看，话难听，买件衣服还不让试穿，摸脏了还得挨骂。”

李双儿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台下。

“咱们凭什么跟国营店抢生意？凭的就是把顾客当老天爷供着！”

“在我的店里，有一条铁规矩——顾客就是上帝！”

上帝？！

这个洋词儿一出来，底下的人全懵了。

“上帝是个啥玩意儿？”旁边一个胖女人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

“我听说是外国人的老天爷！”

李双儿红唇微勾，声音掷地有声：“没错！就是把买东西的人，当成下金蛋的母鸡，当成咱们的衣食父母去哄着、敬着！”

“国营店不让试穿？我李双儿的店，不仅随便试，我还给她们端茶倒水！”

“国营店出门不认账？我李双儿敢挂牌子——七天之内，只要衣服没洗没破，不满意，全额包退！”

“轰——”

这话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礼堂里炸翻了天。

“疯了吧！卖出去的衣服还敢退钱？那不赔个底朝天啊！”

“这女人真是个败家娘们，这生意能做长久才见鬼了！”

台下乱成了一锅粥。

可主席台上的那位省厅大领导，却重重放下了手里的搪瓷缸子。

“砰”的一声闷响。

大领导不仅没生气，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反而爆发出特别明亮的光芒。

他身子前倾，两眼放光地盯着台上的李双儿。

“这叫体验式消费。”

李双儿双手撑在发言台上，气场全开。

“老百姓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你敢承诺包退，他们才敢放心大胆地掏钱。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事实证明，我这招管用！我南县的‘双儿服饰广场’，现在一天的流水，比对面国营百货大楼一个月的还要多！”

全场再次死寂。

一天比国营店一个月赚得还多？！

刚才还满脸不屑的那些代表们，此刻一个个惊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那五金店老头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大白话，全是干货，没有一句废话。

“咔嚓！”

礼堂前排，省报的记者举着一台笨重的海鸥牌双镜头照相机，对准李双儿按下了快门。

刺眼的白炽镁光灯亮起，定格了李双儿自信发光、野心勃勃的脸庞。

“好！”

主席台上，那位省厅大领导带头站了起来。

他一边用力鼓掌，一边激动地对着麦克风大喊：“这才是咱们改革开放需要的新鲜血液！这才是真本事！”

领导一站起来，台下的人哪还敢坐着。

“哗啦啦——”

几百号人齐刷刷地站起身。

雷鸣般的掌声，差点把大礼堂的房顶给掀翻。

那掌声里，再也没有了轻视和嘲笑，全都是实打实的震惊和佩服。

李双儿站在台上，听着这震耳欲聋的掌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她知道，自己今天在省城，彻底一鸣惊人了。

……

两个钟头后，大会圆满结束。

李双儿把那件蝙蝠衫塞回包里，顺着人流往礼堂外面走。

刚走到铺着红地毯的走廊上。

“李代表，请留步。”

一道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男声，从侧后方传了过来。

李双儿停下脚步，转过身。

只见一个穿着灰色条纹西装、头发抹了发油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男人手里夹着个真皮公文包，手腕上戴着一块金光闪闪的劳力士手表。

他走到李双儿面前，十分客气地微微弯腰，双手递上了一张带着香味的名片。

“李代表你好，鄙人姓陈。从香江来。”

陈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商人特有的精光。

“刚才在台下，听了李代表那番‘顾客就是上帝’的高论，陈某真是大开眼界。”

李双儿接过名片。

上面印着：香江丽人日化实业有限公司，内地考察专员，陈耀祖。

她红唇微勾，清澈的杏眼里透出一抹了然。

这年头，港商来内地，那都是带着大把钞票来找金矿的。

“陈老板客气了，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李双儿大白话直给，没端着架子。

陈先生摇了摇头，直接开门见山。

“李代表太谦虚了。实不相瞒，我们公司在香江是做高档雪花膏和口红的。”

陈先生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抛出了一个特别诱人的大鱼饵。

“我这次来省城，就是想在内地找一个有魄力、懂门道的总代理商。”

“不知道李代表，对赚女人的脂粉钱，有没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