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双儿和陈先生敲定完合作试水的细节，走出招待所大门时，省城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街边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李双儿连晚饭都顾不上吃，捂着狂跳的胸口，一路小跑，直奔省城最大的邮电大楼。

邮电局里人头攒动。

绿漆斑驳的木柜台前，排着长长的队伍。这年头打长途电话，简直比割肉还疼。一分钟就要一块多钱，普通老百姓根本打不起。

前面一个穿着灰布衫的大哥，对着话筒吼了两句“家里老母猪配种了吗”，就心疼得赶紧挂了电话。

终于轮到李双儿。

她毫不心疼地掏出几张大团结，直接拍在玻璃柜台上。

“同志，帮我接南县军属大院通讯室，找顾南辰团长。加急！”

接线员大姐翻了个白眼，慢吞吞地拔下插头，开始摇那个黑色的摇把子电话。

“喂？南县总机吗？转军区大院……”

漫长的等待。在这个没有手机的年代，每一次长途通话，都像是一场翻山越岭的跋涉。

足足等了十多分钟。

“通了！三号隔音亭！”接线员大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李双儿像只护食的小豹子一样，一头扎进那个只有一平米大的木头隔音亭里，一把抓起那个沉甸甸的黑色话筒。

话筒里，传来“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紧接着，一道带着微微喘息、低沉沙哑到极致的男声，顺着电话线，直击李双儿的耳膜。

“喂。双儿，是你吗？”

只这一声。

李双儿刚才在港商面前那股子杀伐果断的女强人做派，一下子就像是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全散了。

她眼眶一热，鼻子突然一酸。

“老顾……”李双儿吸了吸鼻子，声音软得像是一汪水。

电话那头，顾南辰好像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怎么还哭了？”男人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紧绷和心疼，“是不是在省城受委屈了？有人欺负你？”

隔着几百公里的电话线，李双儿甚至能听到顾南辰在那头捏紧拳头、骨节发出的“咔咔”脆响。

这男人，肯定是一接到警卫员的通知，就从家属院一路狂奔到通讯室的。

“没有！谁敢欺负我呀！”

李双儿破涕为笑，心里的兴奋再也压不住了。

她握着话筒，就像个考了双百、急着向家长邀功的小女孩一样，叽叽喳喳地开始往外倒豆子。

“老顾，我跟你说！我今天在大会上出尽了风头！”

“省厅的大领导都给我鼓掌了！省报的记者还给我拍了照！我明天就要上报纸了！”

“还有还有！有个香江来的大老板，本来想拿捏我，让我交五千块钱保证金给他打工。结果被我一通大白话给忽悠瘸了！”

“我一分钱没花，就拿下了他们香江高级化妆品的专柜！咱们店以后，要赚女人的脂粉钱了！”

李双儿越说越激动，白嫩的脸颊因为兴奋而泛起一层好看的红晕。

电话那头。

顾南辰没有插话。

他就那样静静地听着。听着电话里传来小女人那鲜活的、充满生命力和野心的声音。

通讯室里昏暗的灯光打在顾南辰冷硬俊朗的脸上。他那双常年透着肃杀之气的幽黑眸子，此刻却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媳妇，就像是一只终于挣脱了泥沼的金凤凰，正在这广阔的天地里，耀眼地展翅高飞。

“老顾，你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嫌我太吵了？”

李双儿说了半天没听到回应，有些心虚地咬了咬下唇。

“没有。”

话筒里，传来顾南辰极低、极沉的一声轻笑。

那笑声顺着电流传过来，震得李双儿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我媳妇真厉害。”顾南辰毫不吝啬他的夸奖，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与有荣焉的骄傲。“比我这个带兵打仗的团长还要威风。”

“那可不！”李双儿傲娇地扬了扬下巴，虽然顾南辰根本看不见。

两人又隔着电话线，黏黏糊糊地说了几句龙凤胎在家里的趣事。

眼看着柜台外面的接线员大姐已经开始不耐烦地敲桌子，提示时间快到了。

“老顾，长途太贵了，我得挂了。我明天就买车票回家！”李双儿依依不舍地说道。

“双儿，等等。”

顾南辰突然出声叫住了她。

男人的声音，突然收起了刚才的温柔，变得格外郑重、格外严肃。

甚至，那低沉的嗓音里，还隐隐压抑着丁点微不可察的激动。

“怎么了？”李双儿心里一紧，抓着话筒的手下意识地用力。“是不是家里出事了？还是团团圆圆生病了？”

“家里一切都好。”

顾南辰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在南县军区的通讯室里，挺直了那如标枪般笔挺的脊背，漆黑的眸子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媳妇。我想你了。”

男人先是抛出了一句直白到让人耳根发烫的情话。

紧接着。

顾南辰压低了嗓音，抛出了一个足以把李双儿砸晕的重磅炸弹。

“今天下午，军区首长找我谈话了。”

“双儿，我也要动一动了。”

李双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在体制内，“动一动”这三个字，那可是有着十分特殊的含义！

“老顾……你、你要升了？！”李双儿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连呼吸都停滞了。

“嗯。”

顾南辰强压着嘴角的笑意，声音沉稳有力。

“调令已经下来了。升任省军区，副师级参谋长。下个月初去省城报到。”

副师级！省军区！

李双儿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在这个年代，三十出头的副师级，那绝对是凤毛麟角、祖坟冒青烟的逆天存在！

更重要的是，省城！

她前脚刚在省城打开了商业版图，正愁着以后县城和省城两头跑太辛苦。结果顾南辰后脚就直接调到了省军区！

这简直就是老天爷都在帮她李双儿搞事业啊！

“媳妇。”

顾南辰听着电话那头急促的呼吸声，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握紧了手里的话筒，声音里带着几分罕见的紧张和期待。

“上头在省军区大院里，给我分了一套独栋的小红楼。”

“顾太太，你愿不愿意，带着咱们的龙凤胎，跟我一起搬家去省城？”

安静。

电话这头，李双儿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嘴巴，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那是极度兴奋和幸福的眼泪！

她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一家四口在省城大展宏图的美好画面。

下一秒。

李双儿彻底不顾及什么形象了。

她站在那个狭小的木头隔音亭里，对着那个黑色的电话话筒，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格外响亮的尖叫。

“愿意！老娘太愿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