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十字街的“双儿服饰广场”刚开门，王嫂子正拿着一把绑着红布条的鸡毛掸子，仔仔细细地给玻璃柜台扫灰。

“王嫂子，你先把手里的活儿放一放，来后院一趟。”

李双儿站在通往后院的布帘子处，清脆地喊了一声。

“哎！来了！”王嫂子赶紧把鸡毛掸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了进去。

后院的账房里。

李双儿坐在那张掉漆的三屉桌后面，手里没拿算盘，而是按着两张写满了字的信纸。

“双儿，咋了？是不是这月账目不对？”王嫂子看着李双儿严肃的表情，心里有些打鼓。

“账没问题。”

李双儿站起身，把那两张信纸往前推了推，大白话直给。

“嫂子，我家老顾的调令下来了。升了省军区副师级参谋长，下个月初，我们全家就要搬去省城了。”

“啥？！”

王嫂子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大白面馒头。

“副师级？！我的老天爷，那可是比咱们县长官还大啊！”

王嫂子激动得直拍大腿，可下一秒，她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眼圈一下子泛了红。

“那……那你去了省城，这店咋办？要关门吗？”

王嫂子声音里透着浓浓的舍不得。她以前就是个围着锅台转的家庭妇女，自从跟着李双儿干，一个月能拿好几十块钱的死工资，在家里腰杆子都挺直了。这要是关了门，她感觉天都要塌了。

“不关门。”

李双儿红唇微勾，清澈的杏眼里透着一股子商人的精明与魄力。

“县城这摊子买卖，是我李双儿起家的大本营，也是只会下金蛋的母鸡，我怎么可能丢了。”

李双儿伸出白嫩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信纸。

“嫂子，这店以后，交给你管。你就是这‘双儿服饰广场’的掌柜的。”

“我？我不行不行！”王嫂子吓得连连摆手，双腿都有些发软，“我哪认得几个字啊，这么大的摊子，我哪管得过来！”

“我说你行，你就行！”

李双儿一把拉住王嫂子粗糙的手，眼神特别坚定。

“进货的渠道我都铺好了，花城那边会按时发货。你只要盯着店里的流水，管好那几个售货员就行。”

李双儿顿了顿，直接抛出了一个足以把王嫂子砸晕的重磅炸弹。

“我不白让你干。除了你每个月的死工资，我再分你两成干股！”

“干股？”王嫂子愣住了，这洋词儿她听都没听过。

“对，干股。”

李双儿大白话解释得清清楚楚。

“就是你不用掏一分钱的本钱。到了年底，店里赚了一万块，你拿两千！赚了十万，你拿两万！白纸黑字，我都写在这合同上了！”

“轰——”

王嫂子脑子里像是有颗手榴弹炸开了。

一年两千块？！甚至更多？！

这在八十年代初的县城，那可是普通工人干十年都不一定能攒下来的天文数字！

王嫂子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跌坐在了旁边的长条板凳上。

她看着李双儿，眼泪“唰”地一下就决堤了。

“双儿……你、你这是拿金山砸我啊！”王嫂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浑身都在发抖。

她知道，李双儿这哪里是缺人看店，这分明就是变着法地拉拔她这个老姐妹！

王嫂子一下子站起身，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十分狠厉的决绝。

“双儿！嫂子是个粗人，不会说啥漂亮话！”

王嫂子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胸脯上，发下毒誓。

“只要我王翠花还有一口气在，这店里的每一分钱，我都给你看得严严实实！谁要是敢来店里捣乱，老娘拿命跟他拼了！”

李双儿看着王嫂子这副模样，心里一阵温热。

她知道，这两成干股，彻底买断了王嫂子下半辈子的忠心。

……

搞定了店里的事，李双儿骑着自行车赶回了军区大院。

刚到顾家小院门口，李双儿就愣住了。

院子里乌泱泱地挤满了人。

全是大院里的军嫂和邻居们。

“双儿回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人群立马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政委夫人。她手里提着两罐特别难买的麦乳精，满脸的不舍。

“双儿啊，南辰高升，咱们大院都跟着沾光。去了省城，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姐妹啊！”

“就是就是！”

旁边，曾经因为嫉妒李双儿生意好、偷偷说过几句酸话的胖大妈，此刻也红着眼圈挤了过来。

她把一个沉甸甸的竹篮子，硬塞进李双儿的怀里。

“双儿，以前嫂子嘴碎，你别往心里去。这篮子里，是我攒了一个月的红皮大鸡蛋，还有两双我连夜纳的千层底布鞋。省城路滑，穿这个踏实！”

“还有我！这是我腌的酸菜，南辰最爱吃这口！”

“这是我自家种的红薯……”

一时间。

红皮鸡蛋、老酸菜、千层底布鞋、自家晒的干蘑菇……

各种带着浓浓泥土味和烟火气的土特产，像小山一样堆在了顾家的八仙桌上。

在这个物资还算不上特别丰富的年代，这些东西，已经是这群淳朴的军嫂们能拿出来的、最拿得出手的宝贝了。

李双儿抱着那篮子温热的红皮鸡蛋，鼻尖突然一酸。

这大院里的人，虽然平时爱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根，但在大是大非和人情冷暖面前，却有着最滚烫的真心。

顾母站在一旁，眼泪早就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拉着那些老姐妹的手，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顾南辰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站在屋檐下。

男人那双深沉幽黑的眸子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抬起手，冲着院子里的众人，敬了一个十分标准、十分庄重的军礼。

……

傍晚。

夕阳的余晖把县城的街道染成了一片金黄。

明天一早，部队的搬家车队就要出发了。

李双儿独自一人，慢慢地走到了十字街。

街道上的商户们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打烊关门。

李双儿停在“双儿服饰广场”的门前。

她没有进去。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台阶下，仰起头。

那块用红漆写着“花城直运，港式潮流”的巨大木头招牌，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李双儿伸出白嫩的手，指腹轻轻地、一寸一寸地摩挲着有些粗糙的木头门框。

脑海里，走马灯似的浮现出她刚穿越过来时的画面。

为了几块钱的本钱，在黑市里跟纠察队斗智斗勇。

为了保住这间大仓库，顾南辰把带着血的军装钉在柱子上震慑流氓。

为了跟对面的国营百货大楼抢生意，她熬红了眼睛想出的那些超前点子。

这里，装满了她在这个八十年代流过的汗、赚到的第一分钱，还有和顾南辰相濡以沫的全部记忆。

一阵微凉的秋风吹过。

李双儿深吸了一口气，清澈的杏眼里不再有留恋，而是燃烧起了一股子更加磅礴的野心。

她在心里，对着这块招牌，默默地说了一声。

再见了。

这是我李双儿起飞的地方。

而我的天空，在更远、更繁华的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