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碎花窗帘，温柔地洒在水磨石地板上。

伴随着远处嘹亮的军号声，省军区大院拉开了新的一天。

李双儿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将一头乌黑的长发利落地扎成一个高马尾。

昨天的疲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要在省城大干一场的野心。

客厅里传来一阵欢快的咿呀声，夹杂着顾母中气十足的哄逗。

李双儿推开门，就看到婆婆正蹲在地毯上，给团团和圆圆穿衣服。

顾母特意换了身干净的深蓝色列宁装。

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脑后用黑色的发网兜得整整齐齐。

老太太虽然是农村出身，但骨子里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精气神。

“娘，您起得真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李双儿走过去，帮着把团团那胖乎乎的小胳膊塞进红色的毛衣袖子里。

顾母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睡啥呀！这大院里的空气好，我这把老骨头躺不住。”

“再说，咱们初来乍到，我得推着两个乖孙出去认认门，顺便透透气。”

老太太一边说，一边把两个孩子抱进那辆宽大的双排婴儿车里。

团团穿着大红色的手工毛衣，头上戴着个虎头帽。

衬得那张小脸白里透红，像个年画里的散财童子。

圆圆则穿了一件粉色的灯芯绒小外套，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嘴角还挂着晶莹的口水。

这两个奶娃娃的颜值，绝对是走在大街上能让人一步三回头的级别。

顾母满意地打量着两个孙辈，仿佛看着两件稀世珍宝。

临出门前，老太太神秘兮兮地走到五斗橱前。

顾母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口袋。

口袋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八角和桂皮混合的霸道香气。

李双儿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

“娘，您连老家的香辣瓜子都带来了？”

顾母得意地拍拍粗布口袋，压低声音冲儿媳妇挤挤眼。

“那可不！这可是你娘我的秘密武器！”

“在咱们乡下，没有一把瓜子撬不开的嘴，这城里的大院肯定也一样。”

“双儿你在家歇着，看娘去给你探探这大院的底细！”

看着婆婆推着婴儿车雄赳赳气昂昂出门的背影，李双儿忍不住轻笑出声。

谁说婆婆都是恶婆婆？

自家这个老太太，简直就是个宝藏辅助。

上午八点半，大院广场那棵百年大槐树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这个点，年轻的军嫂们大都已经去上班或者去副食品店排队买菜了。

留在这里纳凉聊天的，清一色都是大院里的老太太们。

有的是来随军探亲的婆婆，有的是退休在家的老干部家属。

其中坐在正中间那个马扎上、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微胖老太太，正是政委的丈母娘，大家都叫她刘奶奶。

刘奶奶在这个老太太圈子里，绝对是核心人物。

平时谁家有个家长里短，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顾母推着婴儿车，慢悠悠地溜达了过去。

婴儿车的轮子压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骨碌碌”声。

马上引来了树下老太太们的注意。

“哎哟，这是谁家的孩子啊？长得可真俊！”

刘奶奶眼神最好，一眼就看到了车里的团团和圆圆，手里的蒲扇都停住了。

顾母心里暗喜，脸上却装出一副憨厚老实的笑容。

老太太停下婴儿车，大方地迎着众人的目光。

“老姐姐们早啊，我是昨天刚搬进来的，我儿子叫顾南辰。”

“这是我家那对双胞胎，团团和圆圆。”

一听是新来的顾副师长家的老太太，众人立刻来了精神。

昨天下午那辆满载着飞人牌缝纫机和进口奶粉的三轮车，可是轰动了整个大院。

大家都在私下议论，这个新来的顾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几个老太太赶紧围了上来，对着两个孩子一顿猛夸。

“哎呀，这双胞胎长得真是一模一样，看着就招人稀罕！”

“就是，你看这小脸胖乎乎的，肯定养得好。”

顾母趁热打铁，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粗布口袋。

老太太解开绳结，浓郁的香辣味立马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老姐姐们，我也没啥拿得出手的，这是自家地里种的葵花籽。”

“用土灶大铁锅，加了十几味香料炒的，大家尝尝鲜，甜甜嘴！”

顾母说着，抓起一大把饱满的瓜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刘奶奶的手里。

接着又给周围的老太太每人分了一大把。

刘奶奶原本还有些端着政委丈母娘的架子，可这瓜子的香味实在太勾人了。

她忍不住磕了一粒。

只听“咔吧”一声脆响，瓜子仁又香又脆，还带着恰到好处的麻辣味。

“哎哟！妹子，你这手艺绝了！这比供销社里卖的五香瓜子好吃一百倍啊！”

刘奶奶眼睛都亮了，赶紧拉着顾母在旁边的空马扎上坐下。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有了这把香辣瓜子做敲门砖，顾母轻而易举就融入了大院的核心情报圈。

老太太们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打开了话匣子。

顾母看似憨厚地笑着附和，实则耳朵竖得像天线一样。

三言两语之间，就开始不动声色地套话。

“老姐姐，我们初来乍到的，也不懂这大院里的规矩。”

“昨天我儿媳妇去供销社买布，好像还惹得一位姓孙的女同志不高兴了。”

“哎哟，我这心里直打鼓，生怕给南辰惹麻烦。”

顾母故意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刘奶奶一听这话，马上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扔，撇了撇嘴。

“妹子你别怕！你说的是孙干事吧？”

“那就是个眼皮子浅、见不得别人好的搅屎棍！”

“她男人也就是个正团级，天天在院子里端着个官太太的架子，谁不知道她家那点底细！”

旁边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王大妈也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可不是嘛！昨天她还在大槐树底下编排你们家呢。”

“说你家儿媳妇是乡下来的村姑，买不起好布料，只能买瑕疵布。”

“结果人家转头就拉回来一台飞人牌缝纫机，把她的脸都打肿了！活该！”

顾母听到这里，心里暗暗冷笑，面上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感激模样。

“原来是这样啊！真是让老姐姐们看笑话了。”

“我家双儿这孩子，就是太会过日子了！”

“你们别看她年纪小，那手巧得跟仙女似的！”

“昨天那买回来的瑕疵布，她愣是避开了坏的地方，用缝纫机给家里做了一整套带花边的沙发套！”

“那手艺，我看比省城百货大楼里卖的还要洋气呢！”

顾母这番话，不仅巧妙地解释了买瑕疵布的原因，还把李双儿的手巧和勤俭持家推销了出去。

老太太们一听，对李双儿刮目相看。

这年头，谁家不喜欢勤俭持家又心灵手巧的媳妇？

这可比那个只会花钱买高档料子显摆的孙干事强太多了！

“哎哟，那感情好！改天我得让我家那笨手笨脚的儿媳妇去跟双儿取取经！”

刘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对顾母越发亲热起来。

顾母趁热打铁，继续挖掘大院里的人际关系网。

“老姐姐，那咱们大院里，还有哪些人家是需要注意的？”

“南辰刚调来，工作忙，家里全靠双儿打理，我怕她年纪轻不知轻重。”

刘奶奶四下看了一眼，凑近顾母的耳边。

“妹子，我跟你透个底。”

“咱们大院里，司令员和政委家那都是通情达理的，不用怕。”

“你要小心的是后勤处的那个老王。”

“老王这人权力不大，但管着大院的吃喝拉撒，最喜欢看人下菜碟。”

“而且，他跟那个孙干事的老家还是一个县的，有点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

“马上就要到冬天供暖了，这煤炭的定量可是捏在老王手里。”

“你们家昨天把孙干事得罪狠了，可得提防着点老王在背后使绊子。”

顾母听到这个重要情报，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老太太感激地握住刘奶奶的手。

“哎呀！多亏了老姐姐提醒，要不然我们两眼一抹黑，真不知道要吃多大亏！”

“等明天，我再炒点五香花生米给老姐姐送去！”

一上午的时间，顾母不仅摸清了大院的权力结构和潜在敌人。

还成功地在老太太圈里立住了顾家“勤俭、大方、好相处”的完美人设。

临近中午，顾母推着婴儿车，满载着重要情报，凯旋而归。

回到小洋楼，李双儿正在厨房里做饭。

浓郁的排骨海带汤香味飘满了一楼。

顾母把孩子安顿在客厅的地毯上，立刻凑到厨房门口。

老太太压低声音，像地下党接头一样，把一上午打听到的情报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双儿。

尤其是关于后勤处老王和孙干事的关系，以及即将到来的供暖问题。

李双儿一边搅动着锅里的汤，一边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个孙干事果然是个隐患，居然还跟后勤处有这层关系。

八十年代初的省城，冬天冷得刺骨。

大院里的供暖全靠后勤处统一调配煤炭烧锅炉。

要是老王在煤炭质量或者供暖时间上动点手脚，家里两个奶娃娃可受不了。

“娘，您这情报太重要了，简直立了大功！”

李双儿擦了擦手，给婆婆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要是敢在供暖上做文章，我也不是好惹的。”

就在婆媳俩商量对策的时候，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柔的敲门声。

“咚咚咚——”

李双儿有些疑惑，这刚搬来第二天，谁会来串门？

她解下围裙，快步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去。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得体的列宁装，烫着微卷的短发。

女人手里还提着两头用草绳拴着的大蒜。

脸上带着些许意味不明的笑，正隔着门缝往院子里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