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西侧的小广场上，阳光勉强穿透云层洒下几缕微温的光。

顾母正坐在一张马扎上，腿上放着个竹编的簸箕。

手里麻利地择着刚从供销社抢来的大葱。

老太太虽然刚搬来省城不久，但凭借着一手香辣瓜子和自来熟的性格。

已经隐隐成了大院老太太圈子里的核心人物。

此时，几个老姐妹正围坐在顾母身边，一边帮着择菜，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着天。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带着哭腔的脚步声从小广场边缘传来。

顾母抬起头。

正好看到文工团退下来的那个王丽，正抹着眼泪，气冲冲地往广场对面的红砖小楼走去。

那栋红砖小楼，正是大院妇女主任张大姐的办公地点。

顾母眼尖，一眼就认出了王丽。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刘奶奶。

“老嫂子，那个胖娘们哭丧着脸干啥去？我瞅着她这方向，是奔着张主任那儿去的啊。”

刘奶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到顾母耳边。

“哎哟，你还不知道呢？刚才在水房里，这个王丽跟你家双儿杠上了！”

“她穿了件花里胡哨的衣裳显摆，被你家双儿当众指出了毛病，还用一条帕子把她比得灰头土脸的。”

“我看她这样子，八成是去张主任那里告你家双儿的黑状去了！”

顾母一听，火气“腾”地一下就冒到了脑门顶上。

好哇！敢欺负到她顾家媳妇的头上了！

顾母把手里的半截大葱重重地往簸箕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反了她了！我家双儿脾气好不跟她计较，她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顾母迈开那双裹过小脚却依然健步如飞的腿，像一阵旋风似的，直奔妇女主任办公室而去。

此时，妇女主任的办公室里。

王丽正坐在椅子上，拿着一块手帕不停地擦着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声泪俱下地向张主任控诉。

“张主任，您可得管管那个李双儿啊！她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她天天穿得像个妖精一样在大院里招摇过市，今天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辱骂我！”

“她这种严重的资产阶级享乐主义作风，简直是在败坏咱们大院的风气！”

张主任是个五十多岁、性格温和的老好人，平时最怕处理这种家长里短的纠纷。

她正端着搪瓷缸子，面露难色地想要和稀泥。

“王干事啊，这穿衣打扮是人家个人的自由，只要没犯原则性错误，咱们也不好硬管……”

“砰！”

张主任的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顾母像一尊怒目金刚一样，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身后的冷风吹得桌子上的文件哗啦啦作响。

王丽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顾母双手叉腰，一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老眼紧紧地盯着王丽，火力全开。

“我当是谁在这里满嘴喷粪呢！原来是你这个没人要的破落户！”

顾母那在农村骂街练就的恐怖肺活量，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震得办公室的天花板嗡嗡作响。

“你跑这儿来告我儿媳妇的黑状？我呸！”

顾母一口唾沫精确地吐在王丽脚边，吓得王丽连连后退。

“我家双儿花自己起早贪黑赚来的干净钱，买布料做件好看衣裳怎么了？”

“吃你家大米了还是花你家存折了？”

“你个眼皮子浅的玩意儿！自己长得像个发面馒头，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还不许别人好看了？”

王丽被骂得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反驳。

“你……你这个乡下老太婆怎么骂人！她那就是资本家做派！”

“资本你奶奶个腿！”

顾母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指着王丽的鼻子继续疯狂输出。

“我家双儿为了给部队首长做饭，手都烫起泡了！”

“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双胞胎，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张政委都夸她是个贤内助！”

“你呢？天天涂脂抹粉不干正事，连自己男人的内裤都洗不干净！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你要是再敢在背后嚼我家双儿的舌根子，我明天就搬个马扎坐到你家门口，骂你个三天三夜，让全大院的人都来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顾母这顿连珠炮般的痛骂，犹如疾风骤雨，逻辑严密，直击痛点。

硬生生把王丽骂得毫无还手之力。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哇”的一声真哭了，捂着脸撞开门跑了出去。

张主任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办公桌后面，尴尬得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顾母转过头，脸上的怒气烟消云散，换上了一副笑眯眯的表情。

“哎哟，张主任，实在是不好意思，让您看笑话了。这农村人嗓门大，您别见怪啊。”

张主任赶紧放下缸子，连连摆手。

“不怪不怪，老嫂子也是护犊心切嘛。那个……双儿妹子确实是个好同志。”

顾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背着手，像打了个大胜仗的将军一样，溜溜达达地回广场择菜去了。

这场闹剧很快就通过大院老太太们的情报网，传到了李双儿的耳朵里。

李双儿听完后，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得肚子疼，对婆婆的战斗力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过，李双儿很清楚。

大院里的舆论风向，光靠婆婆骂街是镇不住的。

今天得罪了王丽，明天可能就会跳出个李丽、赵丽。

想要在这个大院里彻底站稳脚跟，让所有人都对她的商业帝国闭嘴。

就必须把最核心的人脉攥在自己手里。

而这个核心人物，就是掌管大院妇女工作的张主任。

夜幕降临，顾家小洋楼里亮起了温暖的橘色灯光。

李双儿刚把双胞胎哄睡着，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核对着南郊卖场的装修账目。

“叩叩叩——”

门外传来一阵有些迟疑的敲门声。

李双儿放下笔，走过去拉开大门。

门外，大院妇女主任张大姐正穿着一件略显局促的旧棉袄。

手里提着两斤品相一般的国光苹果，表情复杂地站在寒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