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厚重的防盗木门被李双儿从里面拉开。

一股裹挟着煤烟味的刺骨寒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

李双儿拢了拢身上的米色高领毛衣，看清了门外站着的人。

大院妇女主任张大姐正局促地站在台阶上。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旧棉袄，领口因为常年摩擦已经有些起毛。

张大姐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斤个头不大、品相一般的国光苹果。

在省城这大冷天里，苹果冻得硬邦邦的，上面还挂着一层白霜。

“张主任？这么冷的天，您怎么来了？”

李双儿脸上立刻堆起挑不出毛病的热情笑容，赶紧侧过身子让出通道。

“快进屋，外面风太大了，别冻着您。”

张大姐尴尬地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提着网兜走进来。

刚一踏进客厅，张大姐就愣住了。

一股带着淡淡茉莉花香的暖气扑面而来，直接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

她看着客厅里铺着碎花布艺套的沙发，还有擦得一尘不染的水磨石地板。

再看看茶几上摆着的那套精致的白瓷茶具，张大姐有些不敢下脚。

“双儿妹子，我……我就不坐了，鞋底有泥，别弄脏了你家这漂亮的地板。”

张大姐有些拘谨地把手里的网兜放在门边鞋柜上。

李双儿二话不说，直接上前拉住张大姐的胳膊，将她按在柔软的沙发上。

“张大姐，您这就见外了不是？”

“您可是咱们大院的女中豪杰，平时操心大家伙的事儿那么辛苦。”

“今天能来我家，那是让我家蓬荜生辉。”

李双儿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用开水烫了茶杯。

她捏了一撮上好的祁门红茶放进壶里，滚烫的水一冲，浓郁的茶香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接着，李双儿又转身去厨房，端出一盘今天下午刚蒸好的广式马拉糕。

金黄松软的糕点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张大姐捧着热乎乎的茶杯，看着眼前这阵仗。

心里准备了一路的台词，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她今天来，本来是想和稀泥的。

白天顾母在办公室里把王丽骂得狗血淋头，解气归解气，但影响确实不太好。

张大姐作为妇女主任，如果不来敲打敲打顾家，怕以后大院里的工作不好开展。

可现在伸手不打笑脸人。

李双儿这副尊师重道的样子，让她怎么拉得下脸？

“双儿妹子啊……”

张大姐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其实我今天来，是为了白天王丽那件事。”

“老嫂子护着你，我能理解，但这大院里人多嘴杂的。”

“闹得太僵了对顾参谋长的影响也不好，你说是不是？”

李双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当然知道张大姐的来意。

在这个人情社会里，光靠拳头和骂街是走不远的，必须得把核心人物拉拢过来。

李双儿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委屈却又识大体的表情。

“张大姐，您说得对，这事儿确实是我婆婆冲动了。”

“我婆婆是农村出来的，性子直，听不得别人往我身上泼脏水。”

“王干事说我是资本家做派。”

“这话要是传出去，我男人的前途可就全毁了，我婆婆能不急吗？”

李双儿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先是示弱，把责任推给老太太的“直性子”。

然后又点出王丽乱扣帽子的严重性。

张大姐一听，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是啊，王丽那张嘴就是欠收拾，啥帽子都敢往人头上扣。”

李双儿见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

“不过张大姐，我今天看您在风口里站着处理纠纷，真是觉得您太不容易了。”

“您这每天为大院操劳，连件像样的厚实衣裳都舍不得给自己添置。”

说着，李双儿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封套。

她将封套打开，抽出一张画满精密线条和数据的裁剪图纸。

“张大姐，您看看这个。”

李双儿将图纸轻轻推到张大姐面前。

张大姐疑惑地放下茶杯，凑近一看。

只见图纸上画着一件款式十分大气优雅的呢子大衣。

虽然只有线条，但依然能看出这衣服剪裁得体。

腰身微收，领口是很大气的大翻领。

“这……这是？”

张大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白天李双儿穿的那件大衣，她可是眼馋了好久。

“这是我专门根据您的身材气质，连夜画的大码版型图纸。”

李双儿指着图纸上的细节，声音轻柔却充满诱惑力。

“您看这里，我特意做了公主线的分割，能把腰上的肉完美地藏起来。”

“还有这个大翻领，最衬您这种端庄正派的干部气质了。”

“平时您开会或者去市里汇报工作，穿上这件大衣，绝对能镇住场子！”

张大姐听得心跳加速，眼睛紧紧盯着那张图纸，根本挪不开视线。

哪个女人不爱美？

尤其是张大姐这种长期被压抑在“艰苦朴素”要求下的中年妇女。

“可是……这做衣服的料子肯定很贵吧？我也弄不到你那种花城来的洋布啊。”

张大姐咽了一口唾沫，有些惋惜地说道。

李双儿微微一笑，直接抛出最后的杀手锏。

“料子的事儿您别操心。”

“我下个月南郊的店就要开业了，到时候会进一批上好的藏青色羊毛呢料子。”

“我给您留一块最好的，连同这图纸一起送给您，算是感谢您平时对我们顾家的照顾。”

“您只要找个手艺好点的裁缝，按着图纸一踩，保准比百货大楼里卖的还好！”

张大姐错愕地抬起头，满脸不敢置信。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这太贵重了！”

李双儿一把按住张大姐的手，语气真诚。

“张大姐，您要是拿我当外人，就别收。”

“您要是觉得我李双儿是个实在人，这图纸您就拿着。”

“以后在这大院里，我年轻不懂事的地方，还得仰仗您多提点呢。”

这番话连消带打，给足了面子，又送了实实在在的重利。

张大姐那颗原本想来敲打顾家的心，彻底被这件大衣融化了。

她紧紧攥着那张图纸，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双儿妹子，你这话说得太见外了！”

“你放心，以后大院里要是再有谁敢在背后嚼你的舌根子，我第一个饶不了她！”

两人又在客厅里热络地聊了半个多小时的穿搭心得。

直到夜深，张大姐才心满意足地揣着图纸，喜滋滋地离开顾家。

李双儿站在门口，看着张大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嘴角浮现胜券在握的笑意。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大院妇女主任这座靠山，算是彻底拿下了。

门轴轻响。

顾南辰刚洗完澡，穿着一件单薄的军绿色背心从浴室走出来。

他结实的胸肌上还挂着水珠，手里拿着一块毛巾擦着寸头。

“媳妇，张主任走了？”

顾南辰走到李双儿身后，从背后将她娇小的身躯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颈窝里。

一股清冽的肥皂香气混合着强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将李双儿严实包裹。

“嗯，走了。拿了一张图纸，开心得跟什么似的。”

李双儿顺势靠在男人宽阔滚烫的胸膛上，舒服地眯起眼睛。

顾南辰低沉地笑了一声。

胸腔的震动传导到李双儿的背上，引起一阵酥麻。

“我媳妇就是厉害，连张主任这种老古板都能搞定。”

顾南辰的大手不安分地顺着她的衣摆探进去，在那盈盈一握的细腰上轻轻摩挲。

“别闹，婆婆和孩子都睡了。”

李双儿娇嗔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顾南辰反手握住她的小手，放在嘴边亲了一口。

“这周末我难得没有紧急任务，大比武也结束了。”

“明天一早，我借辆车，带你和妈，还有两个小兔崽子去省城的人民百货大楼逛逛。”

“咱们搬来省城这么久，还没带你们好好转过呢。”

李双儿闻言，眼睛倏然亮了起来。

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自己那个藏在铁盒里的信封。

那里头可是装着顾南辰之前上交的厚厚一沓大团结。

还有几张十分珍贵的外汇券！

在八十年代初的省城百货大楼里，外汇券可是能买到许多紧俏进口货的硬通货。

李双儿眼珠一转，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明天的购物清单了。

“好啊，明天我非要把你的钱包掏空不可！”

李双儿转过身，双手勾住顾南辰的脖子，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顾南辰眼底燃起幽暗的火光，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朝卧室走去。

“钱包随便掏，不过现在……你得先把我喂饱。”

夜色温柔，小洋楼里春光无限。

而明天的百货大楼之行，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