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白石修复中心已经亮了灯。

姜听澜换上白色工作服，临时证挂在胸前。

姜听澜。

临时记录。

四个字很轻，却比她过去那些华丽称呼都更让她安心。

她刚走进记录室，里面原本低声交谈的几个人忽然安静下来。

有人扫了眼她胸前的证件，又看了看她手上的戒指。

目光不算恶意。

但也绝不友好。

林夏抱着一叠旧件记录表走过来，往她桌上一放。

“今天你负责复核三号柜旧件的入库影像，编号、损伤位置、修复前状态，一项都不能错。”

姜听澜点头。

“好。”

旁边一个男修复师忽然笑了一声。

“林夏，你还真让她做记录啊？万一人家只是来体验生活的呢。”

另一个人接话：“闻先生介绍来的，京市来的，听说还是陆家的太太。我们白石什么时候也开始接资本关系户了？”

声音不大。

刚好能让她听见。

林夏皱眉，“少说两句。”

那人却没收，“我说错了吗？白石又不是那些高端沙龙，来这儿镀金也不挑地方。修复中心可不是穿漂亮衣服、看两眼旧件，就能写进履历的。”

姜听澜没有抬头。

她把第一份记录表展开，检查编号、日期、入库照片和实物标签。

旁边那人见她不反驳，反而更来劲。

“看来脾气倒是不错。”

“不是脾气不错。”姜听澜终于开口。

她拿起一张照片，对照旧件编号。

“是你说的那些，暂时不值得我停下手里的活。”

记录室里静了一瞬。

那男修复师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

“你什么意思？”

姜听澜抬眼看他。

“意思是，如果你质疑我是关系户，可以拿工作结果说话。”

她把照片放回桌面。

“白石没人买陆太太的账，很好。”

“我也不打算卖。”

这句话一落，整个记录室都安静了。

林夏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那男修复师冷笑，“行，那你可别嫌这活枯燥。三号柜全是积压旧件，编号乱、照片糊、损伤点多，最容易出错。”

姜听澜拿起笔。

“越容易出错，越适合立规矩。”

她坐下，开始工作。

三号柜旧件远比表面看起来麻烦。

有旧珐琅胸针，有断裂的祖母绿吊坠，有银质怀表外壳，还有几枚来源模糊的碎石镶件。

每一件都需要核对入库影像、损伤记录、修复前状态和旧标签。

记录室里没人再和她说话。

那些目光还在。

审视、怀疑、等着看笑话。

姜听澜知道。

从京市高位关系里退出来，再回到这种被人重新衡量、重新审视、重新怀疑的地方，确实疼。

疼的不是被轻视。

是她忽然意识到，过去她每一步都被身份包裹。

哪怕那些身份是枷锁，也曾替她挡掉很多最粗粝的质疑。

在京市，别人不敢直接说她不配。

他们只会绕着弯，用家世、婚姻、名分和程序压她。

可在白石，没人管她是谁。

不行，就是不行。

做错，就是做错。

这很疼。

也很真实。

姜听澜低头核对第一件旧胸针。

照片拍摄角度偏暗，记录表上写着：右侧珐琅轻微脱落，底托有氧化。

她皱了下眉。

不对。

照片里底托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黑线，不像普通氧化，反而像高温瞬间留下的热蚀痕。

她把影像放大，重新看实物照片，又翻到入库时的侧光图。

三分钟后，她在记录表旁补了一行。

【原记录“底托氧化”需复核，疑似热蚀痕，位置与右侧珐琅脱落边缘连贯，不排除二次高温处理。】

林夏路过时，扫了一眼，脚步停住。

“你看出来了？”

姜听澜没抬头。

“只是怀疑。”

林夏拿过记录表，脸色微变。

“这件之前一直归在自然氧化类。”

“那就错了。”

旁边男修复师立刻开口：“你刚来第一天，就说我们的记录错了？”

姜听澜看向他。

“不是你们错。”

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

“是记录人避开了这个位置。”

众人一怔。

姜听澜用笔尖点在入库照片右下角。

“这张照片明显裁掉了底托侧边，只留正面损伤。侧光图也只拍到半截，真正能看到黑线的位置，刚好被阴影压住。”

她又翻出第二张。

“但编号贴反光，把那一道痕带出来了。”

记录室彻底安静。

林夏立刻拿起对讲机。

“邵主任，三号柜B-017旧珐琅胸针记录有问题，需要复核。”

没过多久，邵主任走了进来。

他拿过记录表，只看了两眼，脸色就沉了。

“谁做的初录？”

林夏低声道：“三年前的旧记录，署名是外聘团队。”

邵主任看向姜听澜。

“你怎么发现的？”

姜听澜答得很平静。

“不是发现，是它不顺。”

“哪里不顺？”

“珐琅脱落和底托氧化不该连成一条线。自然老化不会这么整齐，除非有人处理过边缘。”

邵主任看了她几秒。

“继续。”

姜听澜又翻出第二件断裂吊坠。

“这件也有问题。”

这一次，记录室里没人说话了。

她把吊坠影像投到屏幕上。

“原记录写的是主石脱落造成爪位变形，但爪位受力方向不对。如果是主石外力脱落，爪尖应该向外翻；可照片里三个爪位向内压，像是有人先取走主石，再压回爪口伪装成脱落。”

林夏脸色彻底变了。

“也就是说……”

姜听澜声音很淡。

“这不是损毁件。”

“这是被取过东西的旧件。”

邵主任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闻叙白这次倒没乱塞人。”

之前出言讽刺的男修复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没说话。

姜听澜没有看他。

她不需要在这时候赢一句嘴。

事实已经替她把脸打回去了。

中午休息时，林夏把一盒饭放到她桌上。

“中心食堂的，味道一般。”

姜听澜抬头，“谢谢。”

林夏抱着胳膊靠在桌边。

“你以前真是陆太太？”

姜听澜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现在也是。”

林夏一愣。

姜听澜抬眼，语气平静。

“但这和我能不能看旧件没关系。”

林夏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难怪他们说你难搞。”

“谁说？”

“很多人。”林夏挑眉，“京市那边的传闻传得挺快，说你婚后和陆砚沉分居，跟闻叙白来南城，想靠旧案翻身，还说你在基金会被边缘化，撑不了多久。”

姜听澜慢慢咽下饭。

“传得这么细？”

林夏点头。

“细得像有人专门喂给我们听的。”

姜听澜眼神微冷。

姜家也好，陆家旁支也好，动作比她想象得更快。

他们不只想在京市削她的位置。

还想在南城先毁她的专业信用。

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带着豪门纠葛来的麻烦人物。

林夏看着她的表情，压低声音：“你不解释？”

姜听澜淡淡道：“解释给谁听？”

林夏被问住。

姜听澜把饭盒合上。

“能被传闻左右的人，不值得我解释。”

“那值得什么？”

姜听澜站起身，看向三号柜方向。

“值得用结果堵嘴。”

下午，邵主任临时开了一场内部复核会。

三号柜两件旧物记录异常，被姜听澜当场指出。

原本只是记录员的她，被要求旁听。

但会议刚开始，就有人质疑。

“邵主任，姜听澜今天才来，让她参与复核会，是不是不太合规？”

说话的是上午那个男修复师，叫许桢。

他明显还咽不下那口气。

“她确实看出两个问题，但旧件复核不是靠眼尖。后续涉及责任认定、修复方案调整和委托方沟通，让一个临时记录员参与，会不会太冒险？”

邵主任还没开口，姜听澜先说话了。

“许老师说得对。”

许桢一愣。

姜听澜站在会议桌边，语气不疾不徐。

“我现在只是临时记录员，没有资格参与责任认定，也不该直接进入修复方案层。”

许桢脸色稍缓。

可下一秒，姜听澜继续道：“所以我申请接最基础、最容易被忽视，也最难推卸的部分。”

邵主任挑眉。

“哪部分？”

“高危旧件修复前损伤图谱重建。”

会议室里瞬间静了。

林夏下意识看向她。

许桢直接皱眉：“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姜听澜看向他。

“知道。”

高危旧件修复前损伤图谱重建，是最麻烦、最枯燥，也最容易背锅的活。

不能碰核心修复。

不能做漂亮成果。

只负责把一件旧物修复前所有裂痕、损伤、污染、补痕、力学风险全部记录出来。

如果后续修复失败，前期图谱会被反复追责。

如果记录漏了，责任先落在记录人身上。

许桢冷笑，“你倒是会挑难听又没光的活。”

姜听澜很平静。

“我来白石，不是为了有光。”

她看向邵主任。

“我要的是接触真实损伤的机会。”

邵主任盯着她很久。

“你确定？”

“确定。”

“出了错，没人会因为你是陆太太就替你兜。”

姜听澜淡淡道：“这里不是没人买陆太太的账吗？”

邵主任忽然笑了。

这次笑意比昨天更明显。

“行。”

许桢脸色变了。

“主任——”

邵主任摆手。

“既然她敢接，就让她接。”

他说完，转头看向林夏。

“把那件东西推出来。”

林夏脸色微微一变。

“现在？”

“现在。”

会议室气氛忽然变得不对。

姜听澜捕捉到了。

不是普通旧件。

很快，两名工作人员推来一个恒温转运箱。

箱体银灰色，封条完整，上面贴着红色标签。

高危损毁件。

未授权不得开启。

林夏站在旁边，低声提醒：“这件东西没人愿意接。”

姜听澜看着箱子。

“为什么？”

“因为它是半年前从港区临时封存库转来的，来源不明，委托方模糊，表面损毁严重，一碰就可能碎。”

许桢冷声补了一句：“更重要的是，它和白石之前一件事故有关。谁接，谁麻烦。”

姜听澜没有退。

她看向邵主任。

“可以开箱吗？”

邵主任亲自戴上手套，解开封条。

箱盖打开的一瞬间，冷气溢出。

里面放着一件几乎看不出原貌的旧饰件。

像胸针，又像旧项链中段。

黑色烧蚀痕覆盖大半，金属变形，裂缝纵横，主石不见，只剩一个空托。

可姜听澜的目光，却停在底部一处很浅的刻痕上。

那里被烧黑了一半。

仍能隐约看见两个字母。

L.M.

她呼吸微微一滞。

邵主任看着她。

“这就是你要的最难的活。”

他把损毁件推到她面前。

“如果你能把它的损伤图谱重建出来，我就让你看外海保税二仓那批旧件目录。”

姜听澜抬眼。

“这件东西从哪里来？”

邵主任沉默一瞬。

“南城外海保税二仓。”

会议室里彻底静了。

姜听澜低头看着那件高危损毁件。

烧蚀、断裂、空托、L.M.

还有那道被火烧过仍然没有完全消失的裂面。

她忽然明白。

这不是别人推给她的难题。

这是南城递到她面前的第一道门。

而门后，可能就是陆砚沉母亲真正签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