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在太傅府门口跪了一整夜。

月上中天的时候，他的膝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不是麻木，是一种更深层的酸胀，腰也直不起来了，背也弓了，但他咬着牙，硬撑着没有倒下去。

更鼓敲过三更，街上的更夫提着灯笼路过，被他吓了一跳，灯笼差点掉在地上。看清是谁之后，更夫缩了缩脖子，绕道走了。

四更天的时候下了一场薄雾，春日的雾气带着料峭的寒意，钻进骨头缝里，比冬天的雪还冷。

沈惊鸿的头发眉毛上都凝了细密的水珠，月白色的袍子被雾气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风一吹，整个人都在发抖。

五更天，雾气散了。

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街上开始有了人声，卖早点的摊贩推着车出来，扫街的仆役拿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地。

早起上朝的官员坐着轿子从街那头过来，经过太傅府门口时，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张或惊讶或嘲讽或怜悯的脸。

沈惊鸿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眼前的大门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红色，想眨眨眼看清楚，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先是微微的前后摆动，然后幅度越来越大，咬了咬牙，把身子稳住。

又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半个时辰，太阳终于从东边的屋脊后面露出头来。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先是上身往前倾，然后是整个人往前栽，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太傅府的门房老周头隔着门缝看了他一整夜。此刻见他倒了，连忙转身往府里跑，跑得太急，在台阶上绊了一下，膝盖磕破了皮也顾不上，一瘸一拐地冲到内院去报信。

傅明远刚换好朝服，正准备出门。他听完老周头的话，沉默了很久。

铜镜里映出他自己的脸，五十出头的年纪，清瘦儒雅，蓄着三缕长须，此刻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无奈。

“抬回去。别让他死在傅家门口。”

走到书案前，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檀木匣子。巴掌大小，雕着并蒂莲纹，正是当初两家交换庚帖时用的那只。

把匣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帖子，帖子上画着一把弓，是沈惊鸿的生辰帖。他的手指在帖子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匣子，递给老周头。

“把这个放在他身上，一并抬回去。”

老周头双手接过匣子，犹豫了一下，“老爷，这……”

“退了，帖子还了，婚事清了。从今往后，沈家是沈家，傅家是傅家。”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走了出去。

———

沈惊鸿是被抬回沈府的。

太傅府的两个家丁用一块门板把他抬回来的，一路走一路有人围观。沈惊鸿昏迷不醒地躺在门板上，脸色苍白，嘴唇乌青，膝盖处的袍子磨破了两大块，露出底下青紫红肿的皮肉，看着触目惊心。

那只檀木匣子被放在他的胸口上，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起起伏伏。

沈定疆站在门口，看着门板上昏迷不醒的儿子，脸色铁青得吓人。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家丁把沈惊鸿抬进府里，看着柳蕴霜红着眼眶跟在后面跑进去，那只檀木匣子从儿子胸口上滑落下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匣子摔开了，那张画着弓的生辰帖滑出来，落在尘埃里。

沈定疆弯腰捡起那张帖子，拍了拍上面的灰，攥在手心里。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他这辈子都没怎么感受过的的情绪。

他的儿子，跪了一天一夜，最后还是把婚跪没了。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到中午的时候，半个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连昨天的段子都来不及说完，就忙着更新剧情。

“话说那沈家公子，在太傅府门口跪了一天一夜，从日出跪到日落，从日落跪到日出，跪到晕死过去，被太傅府的家丁用门板抬了回去！

诸位看官，你们猜怎么着？太傅大人把那生辰帖原样退回，就放在沈公子胸口上，一并抬回了沈家！这门婚事，算是彻底黄了！”

茶楼里一片哗然。

“这沈惊鸿也是活该，”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摇着头说，“当初在茶楼里骂人家姑娘命短克亲、面丑心窄，现在知道人家不丑了，又跪着去求，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可不是嘛，”旁边的人附和，“听说那傅家小姐回去就大病了一场，到现在还没下床呢。好好一个姑娘，被折腾成这样，太傅没把沈家告到御前，已经是给面子了。”

角落里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忽然压低了声音，眼睛里精光：“你们听说了没有？其实那傅家小姐根本不是什么丑八怪，非但不丑，据说还是个难得的美人儿。之前那些说她丑的话，都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你们想想，傅太傅在朝中什么分量？他家的闺女，多少人家盯着呢。放出风声说她丑，不就是想让别人死了这条心，好让自己家捡便宜吗？”

他嘿嘿笑了两声，“谁知道那沈惊鸿那么好骗，人家说什么他信什么，在茶楼里骂得那个欢啊，这不，自己把自己的婚事作没了。”

“那现在傅家小姐的婚事……”

“退了呗。”尖嘴猴腮的男人摊了摊手，“帖子都还了，婚事清了。听说好几家已经在暗中准备上门提亲了。太子那边不用说，还有王家、李家、崔家——都是京城的世家大族，门第不比沈家低。

傅家小姐虽然身子弱了些，但太傅的门生故旧遍天下，娶了她就等于得了半个朝堂的人脉，谁不想要？”

茶楼里嗡嗡嗡地议论开了。

没有人注意到，二楼雅间的帘子后面，一个穿藏青色锦袍的年轻人正端着茶盏，安安静静地听着楼下的议论。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剑眉斜飞入鬓，目若朗星，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周身气度矜贵而疏淡，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

他身后站着一个灰衣随从，垂手恭立。

“公子。”灰衣随从压低声音，“傅家的帖子确实已经退回去了。沈家那边……沈惊鸿跪了一夜，晕过去被人抬走的，听说膝盖都跪烂了。”

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

“太子那边。”灰衣随从继续说，“听说已经在跟傅太傅身边的人了。还有王家，王大人今天下朝之后特意绕到太傅跟前说了好一会儿话……”

“嗯。”年轻人放下茶盏，“不急。”

灰衣随从愣了一下，“公子，不急的意思是……”

年轻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矜持而从容。

“傅太傅不是那种随便许婚的人。他既然能把沈家的帖子退了，就不会急着把女儿许给下一家。等一等，让那些急吼吼的人先碰碰钉子，再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楼下茶楼里的喧嚣声涌上来，混着春日里暖洋洋的风，吹动他衣袍的一角。

“再说了，沈惊鸿那个人……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灰衣随从没听清，“公子说什么？”

年轻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太傅府方向的屋脊。

———

同日，早朝后。

傅明远收拾好奏折，不紧不慢地往外走。他的步伐平稳，面色如常，和同僚们拱手道别的姿态也一如既往地儒雅温和，看不出任何异样。

“傅兄。”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声音里明显的急促忐忑。

傅明远的脚步顿了一顿，没有回头。

沈定疆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他身材魁梧，步子大，几步就赶到了傅明远身侧。

他张了张嘴，今早的门板，儿子苍白的脸，还有那只摔落在尘埃里的檀木匣子，所有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了口，“傅兄，离我们约定的三个月……还有一个月。”

傅明远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看沈定疆，目光落在前方宫道尽头的朱红大门上，“沈兄，你家那个公子，真的一点都不像你。”

沈定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傅明远转过头来，看着沈定疆。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昨夜大概也没有睡好。那张清瘦儒雅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失望。

“我当年认识你的时候，你也是个愣头青，什么规矩都不懂，什么礼数都不会。但你不是个混账。

你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知道什么事情做了会伤人，什么事情做了会寒人心。你心里有一杆秤。”

“可你那个儿子——”

他没有说下去。他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但里面包含的东西太多了，失望、心疼、愤怒、无奈。

“狗改不了吃屎。”

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沈定疆的整张脸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