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演武场。

沈惊鸿站在场中央，手里握着一柄长刀，刀尖抵在地上。

他面前是一个草扎的靶子，靶心上画着一个红圈，被刀砍得七零八落，草屑飞了一地。

额头上全是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但他的手很稳，呼吸也很稳。四个月的苦练不是白费的，沈定疆给他请了一个从边关退下来的老把总做教头，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练，扎马步、拉弓、舞刀、练拳，一日不曾间断。

“咔嚓”一声，草靶子从中间被劈成了两半，草屑飞溅，落了满地。

旁边几个一起练武的朋友齐声叫好。赵铮也在，坐在场边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茶，看得目瞪口呆。

“好！”一个穿黑色短打的少年拍着巴掌走过来，是沈惊鸿在演武场认识的朋友，叫韩昭，禁军中一个小军官的子弟，武艺不差，人也爽快，“惊鸿，你这刀法进步神速啊！上个月看你劈靶子，劈三刀有两刀偏的，今天这一刀，正中中线，力道也足。老周头教得不错！”

沈惊鸿收了刀，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喘着气说：“老周头说了，我这还差得远。光是力气够了不行，刀法是活的，得练到人刀合一，才算入门。”

“入门？”韩昭瞪大了眼睛，“你这水平还只是入门？”

沈惊鸿没接话，把刀靠在兵器架上，拿起旁边的汗巾擦了擦脸。动作有些心不在焉，擦完脸之后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目光落在远处的墙头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昭注意到他的异样，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惊鸿，你怎么了？今儿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刚才练刀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劈了二十几个靶子，一句话都没说。平时你不是这样的，平时你劈一个靶子要骂三句娘。”

沈惊鸿回过神来，看了韩昭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心慌。”

“心慌？是不是练太猛了？”韩昭皱起眉头，“老周头说了，练功不能贪，贪了伤身子。你今天练了多久了？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不是那种心慌。”沈惊鸿打断了他，声音低低的，“是……就是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韩昭愣了一下，赵铮也端着茶碗走过来了。

“什么事要发生？”赵铮问，“你能掐会算了？”

沈惊鸿没有笑，走到兵器架旁边，把刀挂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挂好刀之后站在那里，背对着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几天我一直心慌。”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低低闷闷的，“从三四天前开始的。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心里不踏实，晚上也睡不好，翻来覆去地做梦，醒了又什么都不记得。”

赵铮和韩昭对视了一眼。

“今天更慌。”沈惊鸿转过身来，看着两个人，目光里的东西让赵铮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要去看看她。”

赵铮手里的茶碗差点掉了。“看谁？”

沈惊鸿没有回答，但他看着赵铮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铮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疯了？傅家那边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采花贼指名道姓说要对她下手，傅府周围全是官兵和护卫，你去了人家能让你进门？”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拿起兵器架上的汗巾，胡乱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汗，然后把汗巾搭在架子上，转身就往外走。

“哎哎哎！”赵铮追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等等！你就这么去？穿着一身汗湿的练功服？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不换？”

沈惊鸿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的短打，湿透了贴在身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上面还沾着草屑泥点。确实不太像样。

“那我去换身衣裳。”

“你……”赵铮被噎了一下，又追上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不该去！你去了能干什么？人家家里有官兵有护卫，不缺你一个！”

沈惊鸿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赵铮，“我不知道能干什么，但我得去。在这儿待着，我什么都做不了，心里更慌。去了至少……至少离她近一点。”

赵铮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韩昭站在后面，虽然不太清楚沈惊鸿和傅家小姐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但看着沈惊鸿那个眼神，他大概也猜到了几分。他走上前来，在沈惊鸿肩膀上拍了一下。

“去吧。这里我帮你跟老周头说。”

沈惊鸿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赵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演武场的大门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人完了。”他对韩昭说，“彻底完了。”

韩昭耸了耸肩，没接话。

沈惊鸿换了衣裳，骑上马，一路往太傅府的方向赶去。

他骑得不快，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街上的人不多，这个时辰，大多数人都窝在家里吃晚饭。

夕阳已经沉到了屋脊下面，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

他骑到太傅府所在的巷子口，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些护卫，太傅府门前站着四个带刀的官兵，门两侧还各站着两个，巷子两头也设了岗哨，五城兵马司的人来回巡逻，气氛比平时紧张了许多。

沈惊鸿在巷子口勒住了马，没有继续往前，翻身下马，把马拴在巷口的一棵老槐树上，然后靠在树干上，远远地看着太傅府的大门。

没有上前，知道自己上去了也进不去。他不想再给傅家添麻烦，不想再让她难堪。只是想待在这里，离她近一些。

万一有什么事，他能第一时间知道，万一有什么事……也能冲过去。

哪怕什么都做不了，至少，他在这里。

夕阳落尽了，天彻底黑了下来。太傅府门前的灯笼亮了。

沈惊鸿靠在槐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扇门。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巡逻兵士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月上中天。

太傅府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沈惊鸿也靠在槐树上，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