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远回到府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在前厅换了便服，摘了官帽，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往后院走。

路过蘅芜阁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在院门口站了站，往里看了一眼。

傅云央正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小蝶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替她扇着风，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叽叽喳喳的。

傅明远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女儿安安静静读书的样子，他清了清嗓子，迈步走了进去。

“央央。”

傅云央抬起头，看见父亲走进来，便把书合上，书签夹好，放在一旁，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了礼，声音轻轻的：“爹。”

小蝶连忙收了团扇，屈膝行了个礼，退到一旁。

傅明远在女儿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看了她一眼。这半个月来，她的气色比刚出事那会儿好了不少，脸颊上有了点血色，眼睛也亮了些。

大夫说恢复得不错，只要好好将养，入冬之前能再长几斤肉，傅明远听了这话，心里踏实了不少。

“晚上，爹要去沈家吃酒。你沈伯伯家里，你娘也去，你……要不要一起去？”

小蝶的脸色先变了，她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又张开了，脸上翻来覆去地变了好几个颜色，偷偷看了傅云央一眼，见小姐面色如常，便鼓起勇气开口了，声音又急又别扭:

“老爷，上回沈家邀请我们去赴宴，我们去了。结果呢？一去就是那个沈少爷退婚，当着我们的面说那些难听的话……”

她的声音越说越高，眼眶也红了起来。

“我当时就说过了，我们小姐今后不会再踏入沈府一步！这话不是气话，是认真的！老爷您忘了？”

傅明远的目光看了小蝶一眼，又看了女儿一眼。

傅云央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嗯，我们的确这样说了。”

傅明远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说得好。”

“早就该这么说了。”傅明远又补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的笃定，“傅家的女儿，不是让人随便欺负的。说了不踏入就不踏入，说得出做得到，这才是傅家的风骨。”

小蝶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开始往上翘。

傅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过身，朝院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微微侧过头，“那为父今晚就带着你母亲去了啊。”

小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啊？”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眼睛瞪得溜圆，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傅明远已经迈步往外走了，步子不急不慢，小蝶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拦在傅明远面前，圆圆的脸蛋涨得通红，双手张开:

“老爷！您怎么这样啊！”她的声音又急又气，“您刚才不是说‘说得好’吗？不是说‘早就该这么说了’吗？怎么转头就自己去沈家了？您这不是……”

“诶诶诶。”傅明远打断了她，“央央说了不踏入沈府，那是央央的事。为父又没说。”

小蝶张着嘴，被堵得哑口无言。

傅明远看着她那个呆愣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小蝶。”他的声音缓了缓，一种长辈开导晚辈的温和，“你想想，沈惊鸿是沈惊鸿，沈定疆是沈定疆。跟他儿子有仇，跟他老子有什么关系？一辈是一辈的恩怨嘛。”

小蝶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傅明远绕过她，继续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这次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咸不淡的感慨：

“再说了，二十年前，你沈伯伯救过我的命。这份恩情，不是他儿子做几件混账事就能抹掉的。他儿子混账，是他儿子的事。他请我喝酒，我该去还是得去。”

小蝶站在原地，嘴巴终于合上了，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复杂，像是想反驳又找不出理由，想生气又觉得老爷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她转过身，看向傅云央，傅云央坐在廊下，手里重新拿起了那本书，翻开了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

“小姐。”小蝶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仰着头看她，“您说句话呀。老爷去沈家了，您就不管管？”

傅云央翻过一页书，目光没有离开字行。

“爹去沈家，是跟沈伯伯喝酒。又不是去见沈惊鸿，我管什么？”

小蝶被噎了一下，急得直跺脚：“可是……可是沈惊鸿就在沈府啊！老爷去了，万一碰上了呢？”

“碰上了就碰上了。”傅云央的声音淡淡的，“爹是长辈，他是晚辈，见了面行个礼的事，有什么好担心的？”

小蝶急得脸都红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憋出一句：“小姐，您就不怕那个沈惊鸿又借着这个机会，跟老爷套近乎？他上回可是直接喊老爷叫‘爹’了！”

傅云央翻书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喊他的，爹答不答应是爹的事。爹又不是那种随便被人几句好话就哄住的人。”

小蝶看着傅云央那副安安静静看书，万事不扰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蹲在廊下，鼓着腮帮子，手里团扇扇得呼呼响，不知道是在扇风还是在出气，“好吧，小蝶一切都听小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