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酒楼的雅间里，灯火通明。

桌上杯盘狼藉，酒壶横七竖八地倒了一桌，菜没动几筷子，酒倒是空了好几壶。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除了沈惊鸿，其余三个都已经喝得东倒西歪了。

赵铮靠在椅背上，格外脸红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挂着一丝傻笑，手里还攥着酒杯，酒杯已经空了，还在往嘴边送。

方子衡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偶尔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嘟囔，不知道是在说胡话还是在打呼噜。

周彦之比他俩强点儿，还能坐直，但眼神已经涣散了，看什么东西都是重影的。

沈惊鸿也喝了，但没喝多，不是不想喝，是心里有事，喝不下去。

他手里转着酒杯，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桌上的酒壶换了好几轮，只喝了不到三杯，其余的全被那三个灌进了肚子里。

方子衡忽然从桌上抬起头来，脸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是被袖子压出来，眼神是那种醉到深处反而精神起来的亮。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桌沿站稳了，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对外面喊了一声。

“来人啊！”

店小二小跑着过来，点头哈腰的：“方公子，您有什么吩咐？”

“叫几个姑娘来。”方子衡的声音含糊不清，但意思很明确，“会唱曲的，会弹琴的，长得好看的。”

店小二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沈惊鸿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方子衡。

“你干什么？”

方子衡跌跌撞撞地走回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歪着头看着沈惊鸿，嘿嘿一笑，“喝酒嘛，光喝有什么意思？叫几个姑娘来唱唱曲、弹弹琴，热闹热闹。”

沈惊鸿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门被推开了，三个姑娘鱼贯而入，个个生得眉清目秀，穿红着绿，环佩叮当。

领头的那个抱着一把琵琶，跟在后面的两个手里拿着箫和檀板。三个人盈盈地行了个礼，声音又软又甜：“给几位公子请安。”

方子衡的眼睛亮了，坐直了身子，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来来来，这边坐。”

三个姑娘笑着走过来，一个坐到方子衡旁边，一个坐到赵铮旁边，一个抱着琵琶的姑娘四下看了看，往沈惊鸿那边走去。

沈惊鸿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姑娘一步一步地走近，看着她伸出手，似乎要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猛地往旁边一闪。

动作之大，椅子都差点翻了，整个人几乎是弹起来的，往旁边挪了两个位子，跟那个姑娘之间隔了整整一张桌子的距离。

那个姑娘的手僵在半空中，笑容也僵住了，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别别别!”沈惊鸿双手在身前摆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你坐那边去，别坐我这儿。离我远点，越远越好。”

那个姑娘愣住了，转头看了一眼方子衡，方子衡也愣住了。

“沈兄，你这是……”方子衡的声音含糊不清，醉意说着，“人家姑娘又没得罪你，你躲什么？”

“我没躲。”沈惊鸿坐回椅子上，往窗边又挪了挪，跟那个姑娘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了，“我就是……不太习惯。”

“不习惯？”赵铮从旁边探过头来，脸红得像关公，眼神迷蒙地看着沈惊鸿，“你上回去倚翠阁可不是这样的。那次你喝得比谁都多，大发厥词说‘娶个病秧子还不如娶个花魁’，那话是谁说的？你现在跟我说不习惯？”

沈惊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是喝酒喝的那种红，是被戳到痛处，恼羞成怒的红。

他瞪了赵铮一眼，“那是我以前脑子有病!”

赵铮见他说话，更来劲了，歪着头眯着眼，“惊鸿，你装什么装？你沈惊鸿是什么人，咱们几个谁不知道？你现在跟我说不习惯，你骗谁呢？”

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声音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你还真喜欢上那个短命的了？”

这句话刚说出去，雅间里忽然安静，抱着琵琶的姑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站在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另外两个姑娘也僵住了，笑容挂在脸上，不知道该收还是该放。

方子衡的酒醒了几分，周彦之坐直了身子，两个人都看着沈惊鸿。

沈惊鸿的酒杯顿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慢慢地转过头，看着赵铮，脸上的红潮褪了下去“你再说一遍。”

赵铮被他看得打了个哆嗦，酒醒了大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但醉意还在，胆子还在，嘴比脑子快，又嘟囔了一句：

“我说什么了？我说错了吗？那傅家小姐身子不好，大家都知道，又不是我一个人说的……”

话音未落，沈惊鸿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带倒发出一声巨响，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雅间里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抱着琵琶的姑娘往后缩了两步，脸色发白。

沈惊鸿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手指扣着桌沿，低着头看着赵铮，眼中神情让赵铮的酒彻底醒了。

“赵铮，你是我兄弟，我不打你。但你再说那种话，别怪我不客气。”

“傅云央不是短命!她只是身子弱，她会好的。你听清了没有？她会好的!”

赵铮被他看得后背发凉，酒意全消连连点头，“听清了听清了……我就是喝多了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沈惊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松开桌沿，往后退了半步，弯腰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压制什么，坐下来之后，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把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

“我最喜欢央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