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灵犀站在花间酒楼门口，双手抱在胸前，仰着头看着楼梯上这一幕，眉头微微皱着。

沉默了片刻之后，低声嘟囔了一句，“没想到沈惊鸿还能这样。”

几分意外几分复杂，不是感动不是赞赏，更像是一种不太情愿的重新审视。

楼梯上，傅云央沉默了很久，薄纱后面，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

她想把这局面结束掉，想立马走，想回到蘅芜阁安安静静地看书，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惊鸿跪在她身后，仰着脸看着她，嘴唇在微微发抖，“你让我试一试……”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试一下都不行吗？求你了央央……”

傅云央的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浅，控制不住的的颤抖，“你在执着什么？”

沈惊鸿愣了一下，随即跪直了身子，“执着什么？我执着……”

他忽然停住了，像是觉得跪着说话不够有气势，站起来，站起来之后发现自己比傅云央高出一个头。

低头看着那顶淡紫色的薄纱斗笠，又觉得站着说话也不对，绕到她面前，膝盖一弯，又跪了下去。

这一次跪得更近，近到他的膝盖几乎碰到了她的裙摆。

小蝶吓了一跳，往旁边闪了半步，手里的短棍差点脱手。

“今日是我沈惊鸿错了，我认！”沈惊鸿声音从低处传上来，闷闷的，“是我伤了央央的心，我认！是我答应了你读书又跑出来喝酒，我认！是我……”

“都是我沈惊鸿的错，我认！我都认！你要打要骂要杀要剐，我沈惊鸿皱一下眉头就不姓沈！”

傅云央看着跪在面前的沈惊鸿，薄纱后面的眼眶终于没能忍住，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来。

她庆幸自己戴着斗笠，薄纱垂下来，挡住了所有的窥探，也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见她在哭。

他不会知道。

没有人会知道。

傅云央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一丝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你本就是自由自在的人，不用为了我做出任何改变。”

“你是沈惊鸿。沈惊鸿就该是那个在马上弯弓射箭、在边关驰骋纵横的沈惊鸿。不是坐在书房里对着一本《三字经》发愁的沈惊鸿，不是跪在太傅府门口被人指指点点的沈惊鸿，更不是……”

“更不是被一个病秧子拖累一辈子的沈惊鸿。”

沈惊鸿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听完了她的话。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笑，而是一种苦涩却又倔强得不行的笑。

“就是因为我是沈惊鸿。”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不能当个不认识字的沈惊鸿。不能当个在茶楼里胡说八道，被人当笑话看的沈惊鸿。不能当个……”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薄纱后面的她，“不能当个配不上你的沈惊鸿。”

楼下的散座里，嗡嗡嗡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那就是沈惊鸿？镇北将军家的那个？”

“可不是嘛，站在那儿的是太傅府的千金，就是之前被他在茶楼里骂‘命短克亲’的那个……”

“啧啧啧，这也太……”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摇了摇头，想说点什么刻薄的话，看着楼梯上那个跪得笔直的年轻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旁边一个年轻的书生模样的男子小声说：“我倒是觉得……沈公子这回是认真的。你听他说那些话，不像是在演戏。”

“演戏？沈惊鸿要有那演技，早去唱戏了，还当什么纨绔？”另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嗤了一声，但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嘲讽。

店小二端着盘子站在楼梯口，不知道该上还是该下，进退两难，急得满头大汗。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看楼梯上跪着的沈惊鸿，又看看门口站着的秋灵犀，又看看二楼探出来的一排脑袋，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沈惊鸿抬起头，冲着柜台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又亮又急，把掌柜的吓了一跳。

“掌柜的！拿根绳子来！”

整间酒楼都安静了。

掌柜的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公子，您要什么？”

“绳子！”沈惊鸿的声音更大了，“越粗越好！”

掌柜的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转身去了后院。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拿着一根麻绳回来了，不是绣花用的细绳，是捆货物用的那种粗麻绳，小拇指粗细，结实得很。

沈惊鸿接过绳子，道了声谢。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麻绳，掂了掂分量，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