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走进院门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傅云央今日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衫子，是丁香花初开时那种淡淡的紫，衬得她的肤色愈发白皙。

领口和袖口绣着极淡的银色兰草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只在灯光流转时隐约闪现。

乌黑的长发没有全束起来，只挽了一个松松的髻，用一支白玉兰花簪别住，余下的发丝散散地垂在肩后。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细长而舒展，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秀，不施脂粉干干净净的。

沈惊鸿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

此刻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琉璃灯的光笼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映得像是一幅画，像是淡墨写意的山水，寥寥几笔，却让人移不开眼。

以前觉得惊艳这个词是骗人的，什么惊为天人，什么一见倾心，都是话本子里写出来骗小姑娘的。

他沈惊鸿在京城混了这些年，千味楼、醉仙楼、芙蓉园，哪哪儿都是美人，从来不多看一眼。

但此刻他知道了。

不是他不多看一眼，是那些人都不是她，脑子空了，突然之间所有的念头都被什么东西吸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人的空白。

“愣着做什么？还不进来。”

傅云央的声音清清淡淡的，说完这句话，便低下头，继续摇着手里的团扇，耳根处泛着极淡极淡的粉色。

沈惊鸿听见她的声音，像被人从梦中叫醒了一样，步子又快又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才稳住。

“央央！你今天不一样！”

傅云央摇团扇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团扇摇得比方才慢了些。

沈惊鸿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仰着脸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下颌，又从下颌移回眉眼，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今天精神可好了！脸色也好，不像之前那样白白的，现在有血色了。眼睛也比以前亮，你看你看，眼睛里有光。”

他指着她的眼睛，手指差点戳到她的睫毛，又缩了回去，讪讪地笑了笑。

“还有你这个衣裳，这个颜色好看，我以前没见过你穿这个颜色。淡紫色的，衬得你皮肤好白，像……像……”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合适的比喻，急得抓了抓头发，“反正就是好看！”

傅云央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眉飞色舞地说着这些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今天也收拾过了。头发束得比以前整齐，衣裳也穿得规矩，腰带的结打得比以前好看。谁帮你弄的？”

沈惊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带，又抬头看了看她，“你看出来了？我娘弄的。我自己弄了半天，怎么都弄不好，我娘看不下去了，一把把我推到镜子前面，三下两下就弄好了。”

“我娘说，去别人家做客，不能丢人。”

“别人家？”傅云央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团扇在手里转了个圈。

沈惊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改口：“不是别人家，不是别人家！是……是……”

他想了想，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索性不说了，蹲在那里仰着脸看着她，笑得又傻又赖皮。

傅云央看着他那个傻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团扇，团扇上画着一枝兰花，墨色淡淡的和她的气质很配。

“你不是说在读书吗？”声音不紧不慢，“读到哪儿了？”

沈惊鸿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如实交代了：“就那点，但是今天没读完的明天读，明天读不完的后天读，反正一个时辰，少一刻都不行。”

傅云央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你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沈惊鸿知道自己理亏，说什么都是狡辩，索性不说了，就那么蹲在那里，老老实实地低着头。

傅云央看着他那个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她的声音软了几分，“蹲着像什么样子。石凳上有垫子，坐。”

沈惊鸿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在石凳上坐了下来。石凳上铺着一层淡紫色的锦垫，软软的，坐上去很舒服。

坐下之后，发现石桌上有茶有点心，茶还是热的，冒着袅袅的白气，点心是桂花糕，切成小小的方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

他看了那碟桂花糕一眼，又看了傅云央一眼，“你准备的？”

傅云央没有回答，只是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清亮，茶叶在杯中舒展开来。

“喝茶。”她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沈惊鸿双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龇了一下牙，但他没有吐出来，硬是咽了下去，然后放下茶杯，伸出舌头哈了两口气。

傅云央看着他那个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沈惊鸿看着她笑的样子，嘴巴张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整个人又定住了。

“你笑起来更好看了。”

傅云央的笑声停了一下，低下头拿起团扇遮住了半张脸。团扇后面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的耳根已经红透了。

“沈惊鸿。”她的声音从团扇后面传出来。

“嗯？”

“不准胡说了！”

沈惊鸿没有再说话反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回没有烫着，慢慢地抿着，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一刻都没有移开。

傅云央放下团扇，拿起茶壶又给他倒了一杯茶，倒得很慢，她放下茶壶，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小口。

“今天是我爹让我请你们来的。不是我自己要请的。”

沈惊鸿看着她，没有拆穿她。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乖，乖得不像他，“我知道。”

傅云央又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

“汤是厨房炖的，我只是让人加了两颗红枣。你喜欢吃红枣吗？”

沈惊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喜欢。什么都喜欢，你加的什么都喜欢。”

傅云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一点点嫌弃，还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

“沈惊鸿。”

“嗯？”

“你能不能不要每句话都……”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都这么……”

“这么什么？”沈惊鸿歪着头看她。

傅云央没有回答，低下头拿起团扇，又开始摇了起来。

沈惊鸿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喝着茶，没有再说话，但他的嘴角一直上扬，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