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芜阁的院子里，此刻是另一番光景。

沈惊鸿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三字经》，翻到第一页。

他的左手边放着一杯茶，右手边放着一碟桂花糕，面前站着一个拿着戒尺的人。

傅云央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一把黄铜戒尺，长度刚好一尺，打磨得光滑锃亮。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晰，“读。”

沈惊鸿看着书页上那些字，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又张开了，又闭上了。

“人……人之初，性本善。性……性……”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性什么来着？”

傅云央沉默了一瞬。

“性相近，习相远。”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但戒尺在手里轻轻转了个圈，“我方才读了三遍了。你一个都没记住？”

沈惊鸿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心虚变成惭愧。

“央央，你听我说，这个字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你看这个字，就是那个……那个……反正就是那个意思的那个字……”

“哪个字？”

“就是那个……”沈惊鸿指着性相近的‘性’字，这个字我就总忘了它念什么了……”

傅云央看着他那张无辜的脸，沉默了很久。

“把手伸出来。”

沈惊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看着傅云央手里的戒尺，“央央，你认真的？”

傅云央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沈惊鸿深吸一口气，把左手伸了出去，手掌朝上，摊在她面前。

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有练武磨出来的茧子，此刻那只大手微微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

傅云央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沉默了一瞬，然后举起戒尺。

“啪。”

不轻不重，刚好在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声音清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沈惊鸿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咬着牙把手又摊开了。

傅云央看着那道红印，举着戒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沈惊鸿，你还读不下来？”

沈惊鸿抬起头看着她的脸，“读不下来。你再打我一下。”

傅云央愣了一下，然后真的又打了一下。

“啪。”

比刚才重了一些，掌心红了一片。沈惊鸿还是没缩手就那么伸着手，仰着脸看着她笑。

“还读不下来。”

傅云央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握着戒尺的手发抖，“沈惊鸿，你故意的！”

“我没有。”沈惊鸿的表情无辜得很，“我是真的读不下来。你再打我几下，说不定打着打着我突然就开窍了。”

傅云央看着他那只红了一片的手掌，把戒尺收回来，握在手里。

“不打了。”她的声音轻轻的，“手打肿了，回去你娘要心疼。”

沈惊鸿把手缩回来，看了看掌心的红印，又抬头看了看她。

“那你教我读。你读一句，我跟一句。我这个人，听比看强。你念给我听，我就能记住。”

傅云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真诚认真，还有一点点赖皮。

她低下头，翻开《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

沈惊鸿立刻跟上，声音又亮又脆：“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

“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

“狗不叫……狗不叫……狗不叫是什么？狗不叫是狗不叫了，那猫呢？猫叫不叫？”

傅云央握着戒尺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气的，是憋笑憋的。

“沈惊鸿，是‘苟不教’，‘苟’字是‘一丝不苟’的‘苟’，不是‘狗’。意思是如果不去教育，人的本性就会改变。”

沈惊鸿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哦，原来是这个意思。我还以为是说狗不叫了，那猫就要开始叫了。”

傅云央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沈惊鸿，你真的是……”她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沈惊鸿看着她笑的样子，自己也笑了，笑得又傻又温柔。

“央央，你笑起来真的好好看。”

傅云央的笑声停了一下，低下头拿起戒尺，在他手心里轻轻拍了一下。

“读你的书。”

“读读读，我读。你念，我跟。”

傅云央深吸一口气，重新翻开书页，继续往下念。

“教之道，贵以专。”

“教之道，贵以专！”

“昔孟母，择邻处。”

“昔孟母，择邻处！”

“子不学，断机杼。”

“子不学，断机杼！”

院子里回荡着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清亮温柔，一个洪亮有力，此起彼伏。

小蝶端着一盘点心从厨房走过来，站在院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读书声。

她没有进去，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路过书房的时候，听见里面也传来笑声。

“今晚这府里，怎么到处都笑呵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