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倒是中气十足，除了脸上的伤，似乎没受什么影响。

沈惊鸿走过去，上下打量着这三个人，目光从周彦之的青眼眶移到赵铮的瘸腿，又从赵铮的瘸腿移到方子衡那两根香肠似的嘴唇上。

“你们这是怎么了？”

赵铮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嘴角的血痂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微微裂开都浑然不觉，只是愤愤不平地瞪着沈惊鸿。

“还能怎么着？你昨晚走了以后，秋灵犀上来了。”

沈惊鸿的嘴角抽了一下，“她打你们了？”

“打？”赵铮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指着自己脸上的伤，“你看看我这脸！你看看我这脸！这是打吗？这是往死里揍！她一个人，打我们三个！我们三个大老爷们，被她一个人揍成这样！”

他越说越激动，牵动了嘴角的伤口，嘶了一声，连忙捂住嘴，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轻点声。”方子衡在后面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他的嘴唇肿得厉害，说话含混不清，“嗓门大了伤口疼。”

赵铮回头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回头继续瞪着沈惊鸿。

“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知道她要来，故意把我们留在那儿挨揍？”

“我不知道。”沈惊鸿连忙摆手，表情无辜得很，“我真的不知道她要来。我要是知道，我肯定……我肯定……”

“你肯定什么？”赵铮追问。

“我肯定跑得更快。”沈惊鸿说完就往后退了半步，怕赵铮扑上来打他。

赵铮气得脸都红了，又滑稽又可怜。指着沈惊鸿手指都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只挤出一个字。

“你！”

“行了行了。”周彦之走上前来，拍了拍赵铮的肩膀，又转过头看着沈惊鸿，表情倒是比赵铮平和得多。

“惊鸿，你别听赵铮的。秋小姐下手是有分寸的，她要是真下狠手，你都看不见我们仨了。”

赵铮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了看自己那条瘸腿，闭上嘴不说话了。

方子衡从后面慢慢地走上来，走得很慢，他走到沈惊鸿面前停下来，肿成两条缝的眼睛努力地睁开了一点，看着沈惊鸿，嘴唇动了动，声音含混不清。

“粗鲁。”他的舌头在肿起来的嘴唇后面艰难地活动着，“怎么叫打？秋小姐那是……那是请我们好好喝了一顿酒。”

赵铮和周彦之同时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表情都是：你认真的？

方子衡面不改色，虽然他的脸已经肿得看不出什么表情了，但他努力维持着一种优雅过世面的姿态。

“她昨晚请我们喝的，是上好的女儿红。一坛子，十斤。她一个人喝了六斤，我们三个分了四斤。”声音还是含混不清，但逻辑清晰，“喝完她还问我们，喝够了没有。我们说喝够了，她说那好，现在算算账。”

“然后呢？”沈惊鸿问。

“然后就算账了。”方子衡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是第一笔账，说我上回在桃花坞讲桃花精的故事，吓得她家丫鬟半夜不敢起夜。”

沈惊鸿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二笔账，”方子衡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我每次见了她就躲，像个缩头乌龟。”

沈惊鸿愣了一下。

赵铮和周彦之也愣了一下。

三个人同时看着方子衡，方子衡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用那只肿成馒头的手摸了摸自己贴了膏药的鼻梁。

“她打你，是因为你躲她？”赵铮的声音都变了调。

“不是。”方子衡的声音闷闷的，“她打我，是因为我躲她，然后又在背后偷偷看她。她说我像个贼，鬼鬼祟祟的，不如光明正大地看。”

三个人沉默了片刻。

周彦之最先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她说得对。”

“你闭嘴。”方子衡瞪了他一眼。

沈惊鸿看着方子衡那副惨状，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憋得肚子疼。他干咳了两声，把笑意压下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一些。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还躲吗？”

方子衡沉默了很久。

“不躲了。躲也挨打，不躲也挨打。那还不如不躲。”

赵铮在旁边点了点头。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周彦之打了个哈欠，牵动了脸上的伤，嘶了一声，连忙捂住脸，“今晚咱们就回家睡觉了。明天还要上朝呢。”

赵铮和方子衡同时转过头看着他，异口同声：“你上什么朝？你爹上朝，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陪他。”周彦之理直气壮地说，“他年纪大了，走路不稳，我扶着他。”

“你爹才四十八。”

“四十八不小了。”

三个人拌着嘴，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走了几步，赵铮回过头来，冲着沈惊鸿喊了一声：“惊鸿！明天还去不去花间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