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太傅府。

辰时刚过，一辆朱轮华盖马车停在了太傅府门口。马车上的纹饰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傅明远带着阖府上下在大门口迎候，一袭石青色朝服，头戴官帽，面色沉稳，不卑不亢。

车帘掀开，太子李承乾从马车里走了出来。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明黄色的绦带，头上束着白玉冠，整个人清清爽爽的，看起来不像来拜访，倒像是来串门的。

“傅大人。”太子下了车，笑着拱了拱手，“冒昧来访，打扰了。”

“殿下言重了。”傅明远躬身行礼，“殿下驾临寒舍，蓬荜生辉。”

太子摆了摆手，目光越过傅明远肩膀，往府里看了一眼。

“听闻令千金前阵子身子不适，本宫一直想来看看，又怕打扰。今日正好得闲，便过来了。令千金好些了吗？”

“劳殿下挂念，小女已大好了。”傅明远侧身让路，“殿下请。”

太子迈步走进太傅府，步伐不急不慢，目光在府中景致上扫了一圈。廊下挂着鸟笼，那只八哥歪着头看着他，叫了一声：“来客了！来客了！”

太子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后厅里，傅云央已经等着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外罩一件淡绿色薄氅，乌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干干净净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太子走进来的时候，她站起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万福礼。

“臣女傅云央，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一种纯粹不带任何杂质的欣赏。

“傅小姐不必多礼。”太子声音温和，“身子不好，快坐下。”

傅云央道了谢，重新坐下。小蝶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帕子，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她这辈子还没见过太子，太子比想象中年轻，比想象中和气，但那份不怒自威的气度还是让人不敢造次。

傅明远在女儿旁边坐下，丫鬟们端上茶来，太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傅大人，本宫今天来，一是看望傅小姐，二是有几句话想跟傅大人说说。”他放下茶盏，目光看向傅明远，语气比在朝堂上随意了许多。

傅明远微微欠身，“殿下请讲。”

太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傅大人，本宫知道，沈家那门婚事退了之后，有不少人家在打傅家的主意。本宫今天来，不是为了这个。”

傅明远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本宫是想跟傅大人说，不管傅家最终选了谁，本宫都不会强求。”太子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坦诚，“傅大人是朝中重臣，门生遍天下。本宫敬重傅大人的为人，也敬重傅大人的才学。本宫不希望因为一桩婚事，让傅大人觉得本宫是在拉拢。”

“本宫更不希望，因为本宫的存在，让傅小姐在择婿的时候多了顾虑。”

傅明远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

“殿下意思，臣明白了。”

太子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殿下今日来，若是为了探望小女，臣感激不尽。殿下若是有别的吩咐，臣洗耳恭听。但若是为了说这些……殿下多虑了。”

他放下茶盏，看着太子，目光沉稳。

“傅家选婿，不看门第，不看权势，只看人品。殿下也好，旁人也罢，都是一样的。”

太子与傅明远对视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有傅大人这句话，本宫就放心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

“那本宫就不打扰了。傅小姐，你好生养着，本宫改日再来看你。”

傅云央站起来，又行了个万福礼，“恭送殿下。”

太子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傅小姐，本宫听说，沈惊鸿最近在读书？”

傅云央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是。”

太子的嘴角弯了一下，“读的什么？”

“《三字经》”

太子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笑意：“不错，比本宫预想的强。”

他迈过门槛，走了出去。傅明远跟着送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后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小蝶压抑的呼吸声。

傅云央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过了好一会儿，傅明远回来了，在椅子上坐下。

“爹，太子殿下是不是想拉拢你？”

“你听出来了？”

“太子殿下说了‘不希望因为一桩婚事让您觉得他在拉拢’，这话本身就是拉拢。”傅云央声音平静，“他若真的不想让您觉得他在拉拢，就不会提这件事。提了，就是在告诉您：我知道您在防着我，但您不必防。”

傅明远放下茶盏，看着女儿。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书上看来的。”傅云央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爹书房里的那些书，我都看过。”

傅明远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朝廷最近动静不小。”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跟女儿说悄悄话，“太子殿下不仅想拉拢我，还想拉拢你沈伯伯。”

“沈伯伯？”

“嗯。”傅明远点了点头，“你沈伯伯在边关经营了二十年，北境的将士只认他。谁拉拢了他，就等于拉拢了北境十五万大军。太子殿下想要这个，二皇子也想要。”

傅云央安静地听着，“听闻二皇子最近在接触沈伯伯身边的人。”

傅明远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不闻窗外事的人，竟也知道这些？”

傅云央低下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是不闻窗外事。是有些事，不想听也会传到耳朵里。”

傅明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那你说说，大皇子和二皇子，你觉得谁更……？”

他没有说完，但傅云央知道他在问什么。

“大皇子是嫡出，名正言顺。他做事稳重，不急不躁，该拉拢的人拉拢，该等的时候等。他知道有些事情急不来，所以他从来不急。”

傅云央的声音不急不慢，“二皇子是庶出，但他聪明，比大皇子聪明。他知道自己名不正言不顺，所以他更努力，更拼命，更想证明自己。但他太急了，急就容易出错，出错就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一个稳，一个急。稳的未必赢，急的未必输。但稳的输得起，急的输不起。输不起的人，往往会做输不起的事。”

傅明远端着茶盏，看着女儿，目光里有惊讶有欣慰，“央央，你要是男儿身，造就不会在爹爹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