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阿果走到傅云央面前，行了个规规矩矩的苗疆礼，笑得像朵花似的，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比蜜还甜。

危机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膝盖在地上挪了两步，蹭到傅云央脚边，仰着脸看着她，声音又急又委屈。

“央央，你别听她胡说。她们苗疆人可会用蛊了，到时候把你骗了，你还帮她数钱呢！”

阿果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惊鸿，眉毛一挑，“惊鸿哥，你这话说的，我们苗疆人用蛊，那是用在坏人身上的。姐姐这么好看，我给她下蛊干什么？我下蛊让她喜欢我？不用下蛊，她看见我就喜欢了。不信你问姐姐。”

她转过头看着傅云央，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喜欢我吗？”

傅云央看着她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嗯。”

阿果的眼睛更亮了，转过头看着沈惊鸿，“听见没有？姐姐说喜欢我。”

沈惊鸿的脸都绿了，“央央说的喜欢不是那种喜欢！”

“那是哪种喜欢？”

“就是……就是……”沈惊鸿就是了半天，急得满头大汗。

李诗语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盏终于看够了这出戏。放下茶盏，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温温柔柔的，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

“传闻苗疆人善蛊，能下蛊于无形之中，让人不知不觉就着了道。据说还有一种情蛊，能让中蛊之人对下蛊者死心塌地，终身不渝。”

她看着阿果，“阿果姑娘，你会下蛊吗？”

阿果转过身看着李诗语，歪着头想了想，“会一点。但情蛊我不会，那是长老们才会的，我们年轻人不让学，说是学了对心神不好”

“不过我会下痒痒蛊。谁惹我了，我就给他下痒痒蛊，让他痒上三天三夜，抓破皮都不解痒。”

小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离阿果远了一些。

李诗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嘴角弯了一下。

傅云央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完了这些，没有害怕没有厌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就四个字，不咸不淡，不惊不乍。

阿果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更喜欢了。

小蝶站在旁边，看了看阿果身上叮叮当当的银饰，又看了看她手里那盒从地上捡起来的胭脂，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

“阿果姑娘。”

阿果转过头看着她。

小蝶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友好一些：“既然这样，阿果姑娘，小蝶带你去逛逛吧。总比……总比一个大男人懂女孩子心思。”

她说大男人的时候，瞥了沈惊鸿一眼，那一眼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阿果的眼睛亮了，“好啊好啊！那就麻烦小蝶姑娘了！”她小跑着过去，挽住小蝶的胳膊，银饰哗啦哗啦地响，“小蝶姑娘，你人真好。你刚才骂惊鸿哥的时候，我就在楼下听着，骂得真好。”

小蝶的嘴角抽了一下，“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整条街都听见了！”阿果笑嘻嘻的，“我们苗疆有句话，叫‘会骂人的姑娘才是好姑娘’。不会骂人的姑娘，心里憋着气，容易生病。小蝶姑娘，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小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被一个苗疆姑娘夸会骂人，这算哪门子夸奖？但这姑娘笑得真诚，语气真诚，挤出一个笑容，“走吧，阿果姑娘。我带你去逛逛，顺便给你讲讲京城的事。”

“好！”阿果响亮地应了一声，跟着小蝶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傅云央。

“姐姐，我改天再来找你玩。你喜欢什么？我下次给你带。我们苗疆有好东西，有银饰，有绣花，有草药，还有……还有……”

她想了想，“还有好看的石头。山里有好多好看的石头，五颜六色的，下次我给你带几块。”

傅云央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阿果笑得眉眼弯弯，转身跟着小蝶走了。

李诗语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拿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披帛搭在臂弯里。走到傅云央面前，伸出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傅妹妹，改日再聚。今天这出戏，看得值了。”

傅云央站起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李姐姐，今天失礼了，本来说是出来逛逛的，结果……”

“结果什么？”李诗语笑了一下，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沈惊鸿，“结果比逛铺子有意思多了。你不用道歉，我还要谢谢你呢。好久没看这么热闹的戏了。”

傅云央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李诗语收回手，转过身，看了沈惊鸿一眼。

“沈公子，傅妹妹是个好姑娘。你要是真心对她，就别让她受委屈。你要是不是真心的……”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雅间里终于只剩下两个人。

傅云央坐回椅子上，沈惊鸿还跪在地上，膝盖已经跪得有些麻了，但他不敢起来，只偷偷抬起眼，看着傅云央的侧脸。

“央央。”

“嗯。”

“你生气了吗？”

傅云央沉默了片刻，看着窗外的街道。

“我没有生气。阿果姑娘，确实很可爱。你陪她逛逛，也是应该的。她一个人从苗疆跑到京城来，举目无亲的，你是她在这里唯一认识的人。你不陪她，谁陪她？”

沈惊鸿以为她会生气，以为她会哭，以为她会像小蝶那样骂他。

他做好了被骂、被罚、被赶出去的一切准备，但她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说:阿果姑娘确实很可爱，陪她逛逛也是应该的。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比被骂还难受。

“央央，你骂我几句吧，你骂我几句，我心里好受些。”

傅云央转过头看着他，温声说道，“我骂你做什么？你又没做错什么。”

“我……”沈惊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越是这样平静，他越是觉得自己混账。她越是不骂他，他越是觉得自己该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