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忽然响了。

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不急不慢。

小蝶扇风的手停住，她抬起头和傅云央对视了一眼。夜已经深了，蘅芜阁的门平日里这时候早该落了锁，丫鬟们也都退到了外院，不该有人来敲门才对。

小蝶放下蒲扇，站起来顺手拿起立在墙角的鸡毛掸子，攥在手里走到门边清了清嗓子，“谁？”

门外安静了一瞬。

“在下李源。”那个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怕惊动旁人，“昨夜蒙傅小姐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特来叩谢。”

李源。

傅云央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扇上，沉默了片刻。她没有起身，声音隔着一扇门传出去，清清淡淡的。

“李公子客气了，救你的是家父，不是我，算不得什么恩情。”

门外又安静了一瞬，比方才更长。

“傅小姐。”李源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在下知道，深夜叩门于礼不合。在下后日一早便要离开京城，走之前若不当面向傅小姐道一声谢，在下心里过不去。”

傅云央的手指在膝上轻轻蜷缩了一下，看了一眼小蝶，小蝶攥着鸡毛掸子站在门边，圆圆的脸绷得紧紧的。

傅云央收回目光，“李公子言重了，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夜已深不便相留，李公子请回吧。”

门外没有再传来声音，小蝶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连脚步声都没有，那人像是一直站在那里，她回过头看着傅云央，傅云央微微摇了摇头。

小蝶正要再说什么，门外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但那个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

然后李源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低，“傅小姐救命之恩，李源记下了。此生若有能报答之处，万死不辞。”

衣料摩擦的声音又响了一阵，小蝶皱了皱眉，然后反应过来，那是跪拜的声音。

那人跪在门外，磕了三个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傅云央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脚步声终于响起，一步一步，渐渐远了，消失在蘅芜阁院外的夜色里。

傅云央坐在床边，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扇上，片刻之后收回来，“药凉了。”

小蝶回过神来，连忙转身去端药碗。药确实凉了，碗壁摸上去有点冷了，她端着药碗走到床边，递给傅云央。

傅云央接过药碗，低头看着碗里浓褐色的药汁，端起来凑到唇边，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喝完了把空碗递还给小蝶，接过帕子按了按嘴角，抬起头看了小蝶一眼。

“明日把院门锁好，他不会再来了。”

小蝶看着傅云央那张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脸，她还是想不通，一个浑身是血翻墙进来的陌生男人，半夜跪在门外磕头，自家小姐怎么就能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像听了一段书听完就算了。

“小姐，您就不好奇他为什么一个人从封地跑到京城来吗？不好奇他为什么受了那么重的伤吗？”

傅云央抬起头看着小蝶那张写满了好奇的脸，“不好奇。”

“为什么？”小蝶脱口而出。

“知道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事。”傅云央拿起枕边那本翻到一半的书，展开书签夹着的那一页，“他想让我知道的，他自然会说。他不想让我知道的，我问了他也不一定会说。既然说了我也帮不上忙，问它做什么？”

“小姐说得对。”小蝶转身去收拾药碗，声音闷闷的，“知道多了，晚上睡不着。”

————

京城的人最近发现了一件怪事，那几位出了名的纨绔都消停了。

先是沈惊鸿，好些日子没在街上露过面了。这位曾经三天两头被人从酒楼里抬出来的主儿，如今像是从京城蒸发了一般，连花间酒楼的掌柜都忍不住跟客人念叨：“沈公子好久没来了，该不会是戒酒了吧？”

客人听了哈哈大笑，笑完又觉得不对，沈惊鸿戒酒？那太阳得打西边出来。

再是赵铮，平日里最爱在茶楼里泡着，一壶茶能从早晨喝到晌午，能从开市喝到打烊。可最近茶楼里的伙计说，赵公子已经好些日子没来了，连他惯常坐的那张靠窗的桌子都落了一层薄灰。

方子衡更绝，直接称病不出。可府里的下人私底下传，说公子压根没病，就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至于在书房里做什么，没人知道。

周彦之倒是偶尔还能看见，但也不像从前那般四处晃荡。

京城里的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说这几个纨绔惹了不该惹的人，被家里关禁闭了，有说他们赌输了银子，躲债去了。

还有人说他们集体被沈惊鸿带坏了，现在沈惊鸿改邪归正了，他们没了带头的，自然就散了。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倒是想把这个编成段子，可编来编去，发现这故事没有冲突，没有高潮，没有笑点，几个纨绔忽然就老实了，这有什么好说的？

定远侯府的后院秋灵犀的闺房在院子最深处，她从衣柜里翻出一身深色的夜行衣，利落地换上，乌发束紧，用一根黑檀木簪别住，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没有什么破绽，推开窗户，翻身而出。

定远侯府的围墙她从小翻到大，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落脚的地方。她轻车熟路地翻过两道墙，穿过两条巷子。

方府在两条街外，她来过不止一次。

秋灵犀翻进方子衡书房后面的小院时，刚好踩碎了一片瓦。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皱了皱眉，蹲在屋顶上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惊动旁人，才轻盈地落在院子里。

书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烛光从里面透出来，她凑到窗缝边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方子衡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一本书。不是那种随便翻翻的样子，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书页翻过，手指在字行间缓缓移动，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书案上还摊着好几本，摞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是现磨的，笔洗里的水微微发黑，显然是刚用过不久。

秋灵犀推开窗户，翻身进去。

方子衡听见动静，猛地把书合上塞到书案下面，抬起头看见秋灵犀从窗户外面翻进来，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想给自己倒杯茶，手抖得厉害，茶壶嘴对了好几次都没对上杯口，茶水洒了一桌子。

秋灵犀看着他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抱在胸前，“方公子，好久不见。”

方子衡终于把茶倒上了，端起来灌了一大口，放下茶杯抹了抹嘴，翘起二郎腿往椅背上一靠，做出那副她熟悉的吊儿郎当的模样。

“秋小姐大半夜的翻窗进来，也不怕被人看见了说闲话？我一个男人倒是无所谓，你一个姑娘家……”

“啪。”

秋灵犀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上回打的还不够？还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