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事，是从一封密报开始的。

那日早朝，兵部侍郎突然出列，手持一本折子，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说北境军中有将领私通北狄，泄露军机，致使边关第一仗折损三千人。

折子上列了人名、时间、地点，甚至连哪一日、在何地、与何人接头，都写得清清楚楚。

朝堂上有人站出来说要彻查，有人站出来说这是诬陷，有人说战时要稳定军心不可自乱阵脚，有人说正是战时才要肃清内奸。

两派人在大殿上吵得不可开交，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把天子偶尔的咳嗽声淹没。

太子站在文臣之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面色如常，目光沉稳。二皇子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也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弯着。

那日散朝后，傅明远回到府里，换了便服在书房坐了很久。

傅云央端着一盏茶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父亲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动。窗外暮色四合，屋里没有点灯，他的脸隐没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

“爹。”她把茶放在书案上，点亮了桌角的烛台。橘红色的光晕笼在傅明远清瘦的脸上，映出他眼底的血丝。

“今日朝堂上是不是又出事了？”

傅明远端起女儿送来的茶，“有人在军中安插了人，还不止一个。战报还没送回京城，他们就已经知道了。折子写得比兵部的奏报还详细，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傅云央站在书案旁边，她低头看着父亲那双手，那双握了几十年笔杆子的手，此刻微微发抖。

“爹，京城有北狄人……”

傅明远抬起头看着女儿，一字一句地说：“是我们掉以轻心了。”

———

边关的消息是一日不如一日。先是北狄骑兵突破了第一道防线，然后是粮草不继，再然后是后方的援军迟迟不到。

秋鸿远率兵北上之后，连发三道急报，请求增兵增粮。第一道，石沉大海。第二道，被兵部压了三天。第三道，终于送到了御前，可天子已经连坐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

朝堂上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声音。

有人说，边关打了这么多年，耗了多少钱粮？百姓苦不堪言，是时候跟北狄议和了。还有人说，沈定疆在边关经营了二十年，权柄太重，尾大不掉，万一他拥兵自重，谁来制衡？

这些话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从一张嘴传到另一张嘴，越传越广，越传越烈，最后竟成了不少人私下议论的话题。

太子没有表态，二皇子也没有表态，但傅明远看得清清楚楚，那些话是从哪个方向吹过来的。

周彦之是在一个深夜离开京城的，没有惊动任何人的耳目，甚至没有带行李。

走之前他去见了方子衡。

方子衡那晚难得地没有看书，坐在书房里发呆，周彦之从窗户翻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么晚还来？”周彦之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

“粮草断了。兵部压着不发，理由是沿途匪患猖獗，押运粮草的队伍被劫了。可我去查了，沿途没有匪患。”

兵部压着不发，是谁的意思？沿途匪患，是谁编出来的？那批粮草，现在到底在谁手里？

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

“朝中有和北狄同流合污的人”

周彦之端起方子衡面前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已经凉了，入口又苦又涩，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兵部侍郎是二皇子的人。户部尚书虽然不站队，但户部侍郎已经倒向二皇子了。管钱袋子的和管兵马的不是一伙人，粮草就卡在中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看着方子衡，“粮草到不了边关，沈伯伯和秋将军就撑不住。他们撑不住，北狄就打进来了。北狄打进来了，这皇位不管谁坐上去，都坐不稳。”

方子衡靠在椅背上看着周彦之，周彦之这个人从来不急不躁，永远是一副慢悠悠的样子，仿佛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

“你要去边关。”方子衡说。

“对。”周彦之点了点头，“我要去送粮。不是替朝廷送，是替我自己送。”

方子衡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暴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有很多话想说，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周彦之这个人平日里什么事都不出头，但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彦之。”方子衡的声音放低了，“我们是不能装一辈子。”

周彦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是啊，装了一辈子了。我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

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背脊挺得笔直，“方子衡，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

“你说。”

“京城的事，你替我盯着。谁在捣鬼，谁在背后捅刀子，你给我记着。等我回来一个一个算账。”

方子衡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周彦之看着那只手握住。

“你要是见到了秋将军还有灵犀。”方子衡的声音有些发紧，深吸一口气，“你替我转告秋灵犀一句话。”

周彦之看着他，耐心等着。

“你告诉她，她答应我的那件事，我现在就想好了。”

“让她好好活着，活着回来。这是我对她唯一的请求。”

周彦之看着方子衡那张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脸，他握着方子衡的手用力摇了摇，“好，知道了。”

然后松开，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条腿跨上窗台，停下来微微侧过头，“方子衡，你自己也保重。别等我们都回来了，你不在了。”

方子衡站在书房中央，“你跟沈惊鸿待久了，怎么学会说这种不像话的？我是那种会出事的人？”

周彦之没有回答，翻身跃了出去，脚步声轻而快地远去了，消失在夜色里。

方子衡在书房里站了很久，他走过去把窗户关上，窗栓插好，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翻开那本《孙子兵法》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拿起笔蘸了蘸墨，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守住本心，方为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