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顾老夫人顾静娴，在管家和助理的陪同下，风尘仆仆地踏入顾宅的客厅。

她年逾七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白如雪，穿着合体的墨绿色旗袍。

面容虽有岁月痕迹，但通身沉淀的气度，让她不怒自威。

连夜长途飞行的疲惫，也被她眉宇间凝聚的怒气压了下去。

“老夫人，您回来了。”

老管家钟伯连忙迎上前，接过她手中的小提包，脸上写满了恭敬和惶恐。

顾老夫人没急着坐下：“小钟，我不过离开几个月，家里就闹出这样的事。乔画那孩子，现在人在哪里？”

钟伯头皮一紧，腰弯得更低：

“回老夫人，乔画小姐……还在西副楼琴房。”

“谁准你们把她关在那里的？那种地方，是人待的吗？！”

“是……是大少爷吩咐的。”

钟伯额角渗出冷汗，有苦难言。

他只是个下人，大少爷的命令，他如何敢违抗？

“大少爷吩咐，你就由着他胡闹？！”

顾老夫人厉声斥责，手里的紫檀木拐杖重重顿在地板上。

“你是顾家的老人了！难道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乔画那孩子，性子软，胆子小，你们把她一个人关在那黑漆漆的地方？！”

钟伯被骂得不敢抬头，只能连声应是：“老夫人息怒，是老奴考虑不周，老奴该死……”

“你的确该死！”

顾老夫人余怒未消，但看到钟伯花白的头发和惶恐的样子，终究缓了缓语气，“顾亲舰呢？叫他来见我。”

话音未落，客厅侧门被推开，顾亲舰大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已经接到了老夫人提前回来的消息，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

“奶奶，您怎么提前回来了？您不是说，还要再待几天？”

“我再不回来，这个家是不是要翻天了？！”

顾老夫人打断顾亲舰的话，用拐杖指向他，毫不客气：“顾亲舰，你给我说清楚，谁给你的权力，把乔画关到那种地方去？她做错了什么天大的事，要你动用这种私刑？！”

顾亲舰神色不变，只微微垂眸：“奶奶，乔画最近的行为有些出格，需要规劝。我只是让她静思己过，并非私刑。”

“关在黑屋子里不吃不喝叫静思己过？”

顾老夫人气得冷笑：“她一个女孩子，有什么错不能好好说？非要这样折辱她？顾亲舰，你别忘了，乔画虽然姓乔，但她养在顾家也十年了，名义上，她是你妹妹。”

“正因她是我妹妹，我才更不能让她行差踏错。”

顾亲舰抬起眼，迎上顾老夫人的目光，“奶奶，有些事，您或许不清楚……”

顾老夫人眼神清亮，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我清楚得很。你是觉得我这个老婆子老糊涂了，看不出你们兄弟几个那点心思？”

顾老夫人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客厅门口的顾舟珘，目光落回顾亲舰脸上时，带着深深的失望。

“亲舰，你是长子，奶奶一直以为你行事最有分寸，最识大体。可你现在为了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对自己的妹妹动用这种手段，你就不怕寒了人心吗？”

顾亲舰下颌线微微收紧，眸光沉黯下去，却没有反驳。

“奶奶！您先别骂大哥了！先把画画放出来啊！！”

顾湛忍不住从楼梯上冲下来，跑到老夫人身边，抱着她的手臂求。

“你给我闭嘴！”顾亲舰猛然转头，看向顾湛，“奶奶她身体不好，需要静养，谁让你用这些事去打扰她老人家的？”

“够了！”顾老夫人又重重一顿拐杖，将顾湛护在身后，“是我让湛湛有事就告诉我的。怎么，你现在连我都要管了？”

顾老夫人不再看顾亲舰，而是转向一直站在门口的顾舟珘：“舟珘，这件事，你怎么说？”

顾舟珘上前几步，在老夫人面前站定。

他一夜未眠，眼下乌青，下巴冒出胡茬，身上的礼服早已换下。

他看向祖母，那双总是带着戾气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卑微的恳求。

“奶奶，求您，放画画出来。”

他没有去控诉顾亲舰，只是说出了他此时唯一的渴求。

顾老夫人凝视着这个从小性子最烈、也最让她头疼的孙子，看着他眼中的痛苦，无声地叹了口气。

有些事，她或许真的管不了了，但至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孩子被这样糟践。

“小钟，”顾老夫人不再犹豫，直接下令，“去西副楼，把画画带出来。”

“是，老夫人！”钟伯如蒙大赦，连忙应声，转身就要去。

“等等。”

顾亲舰却一步挡在了钟伯面前。

顾老夫人看顾亲舰这副不愿退让的模样，彻底动怒，气得手都在发抖。

“顾亲舰，你是不是非要气死我这个老婆子才甘心？

“这个家，现在还是我说了算！只要我一天没闭眼，就轮不到你用这种下作手段来管教我的孙女！让开！”

最终，顾亲舰还是向旁边让开了一步。

他顾忌顾老夫人的身体，不敢再忤逆她。

钟伯也不敢耽搁，连忙小跑着去了。

顾老夫人疲惫地闭了闭眼，由助理扶着在沙发上坐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厅里的每个人内心都很煎熬。

……

终于，楼外传来了脚步声。

钟伯半扶着乔画，从连接西副楼的走廊拐了过来。

乔画身上还裹着顾湛那件外套，怀里抱着那只毛绒小熊，脸色苍白如纸，长发凌乱地黏在脸颊和颈侧。

一天一夜的黑暗囚禁和恐惧折磨，让她看起来虚弱得要命。

眼神涣散，脚步虚浮，几乎是靠着钟伯的搀扶才勉强站立。

“画画……”顾湛心疼地低呼一声，想上前，却被顾老夫人一个眼神制止。

顾舟珘在乔画出现的那一刹那，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

他看着乔画苍白脆弱的样子，看着她下意识躲避的眼神，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顾老夫人朝乔画伸出手，语气放柔：

“画画，来，到奶奶这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