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似月捕捉到顾舟珘神色的变化，终于明白了：“果然……我就知道……除了她，还有谁能让你这么失魂落魄，连家族名誉都不顾了……”

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泪，妆容更花了，但眼神看起来很执拗。

“顾舟珘，算我求你……就算你要走，就算你心里只有她，能不能看在我们两家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看在我并没有那么讨厌你的份上……”

许似月的声音越来越低，甚至带上了卑微的祈求：

“陪我演完今晚这场戏，你出席走个过场，让订婚宴顺利完成。之后……我会跟我爸爸说，是我不愿意，是我要解除婚约。”

“所有的责任，我来背，我们以后也不会再有关系。你就当帮我一个忙，给我们许家留最后一点体面，行吗？”

若是以前的顾舟珘，面对这样的纠缠，恐怕只会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推开，或者用更伤人的话彻底击碎对方的奢望。

他最烦这些世家小姐的眼泪和所谓体面，只觉得虚伪又麻烦。

此刻，当那股熟悉的暴戾再次涌上心头，顾舟珘的刻薄话语刚到嘴边时……

眼前许似月含泪的、带着惧怕又倔强的眼眸，不知为何，突然与他记忆深处另一双眼睛重合了。

那是乔画的眼睛。

是在无数次乔画被他失控的怒气吓到时，那双盛满了不安与脆弱的眼眸。

那时，她也是这样，强忍着害怕，睫毛颤抖，却努力挺直纤细的背脊。

顾舟珘当时是什么感觉？

是满心受阻的恼怒，却仍有一丝看到她害怕时的心底刺痛。

后来，在无数次午夜梦回，乔画那双眼眸，总会不经意地浮现在顾舟珘眼前。

顾舟珘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那套惯用的侵略性方式，不仅得不到乔画，反而会把她推得更远。

让她更害怕他，更想逃离他。

这股蓦然涌起的柔软情绪，突然浇熄了顾舟珘胸口那团即将爆发的戾火。

已经到了嘴边的伤人话语，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第一次站在乔画的立场上，试图理解女性。

许似月不过是家族利益的棋子，也是这场联姻中被摆上桌面的另一个牺牲品。

她或许有她的算计，但此刻，她褪去所有光环，不过也是一个害怕成为笑柄的绝望女孩。

因为乔画，顾舟珘好像开始能稍微体会到别人的处境和心情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

顾舟珘周身那股骇人的戾气，慢慢收敛了一些。

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那份尖锐的伤人感：

“宴会的戏，我反正演不了。”

许似月听到顾舟珘的这句话，眼中的光再次黯淡下去，泪水涌得更凶。

“但是，”顾舟珘看着她，蹙眉道，“等我处理完那边的事，我会亲自去许家，向你父亲，向所有人解释。退婚的责任，由我承担。所有损失，顾家会加倍补偿。”

许似月愣住了，忘记了哭泣，呆呆地看着他，似乎不敢相信这番话是从那个以桀骜不驯、喜怒无常著称的顾舟珘口中说出的。

顾舟珘望向远处天际那抹即将浮现的鱼肚白，声音低沉，带着不容错认的思念：

“我有很爱很爱的人。现在任何事，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我现在去找她。希望你理解。”

说完，顾舟珘干脆利落地登上了直升机。

舱门关闭前，他对着手下的人吩咐：“派人送许小姐回去吧。”

直升机引擎轰鸣加剧，旋翼加速转动，带起巨大的气流，吹得许似月的礼服裙摆再次疯狂翻飞，长发凌乱。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架钢铁巨鸟缓缓升空，划破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朝着未知的远方疾驰而去，最终变成一个闪烁的光点，消失在天际。

许似月脸上冰凉的泪痕被风吹干，紧绷的神经和强撑的勇气仿佛也随之流逝。

她脱力般缓缓蹲下，抱住自己冰冷的双臂，将脸埋进膝盖。

至少，顾舟珘给了她一个不算体面，但总算不那么狼狈的收场。

而且，顾舟珘刚才的眼神，好像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少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和厌烦，多了点切换立场的体谅？

是因为那个叫乔画的女孩吗？

许似月隐隐能感觉到，那是被乔画改变了一部分之后的顾舟珘。

这样的顾舟珘，变得比以前更好了。

这就是爱情吗？

许似月承认，她真的有些羡慕了。

在豪门世家，感情是一件太过奢侈的事情。

许似月其实对顾舟珘也没有什么感情，联姻只不过是家族需要，而她之前对顾舟珘的客气，一是出自教养，二是觉得顾舟珘的外形确实上乘。

除此之外，任何东西都没有这个圈子里的颜面重要。

许似月整理好了被风吹乱的头发，即使思绪还有些乱，但她已经开始练习得体的笑容，准备勇敢地回去应付那个未完成的订婚宴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

而此刻，直升机舱内，顾舟珘靠坐在座椅上，闭着眼。

可机舱的轰鸣声也无法掩盖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因为就在刚才，他才知道乔画这些年是如何彻底改变了他。

因为她，他开始懂得去体谅，哪怕那个人他并不在乎。

这一切的转变，都是因为她。

他想念她清澈又偶尔带着怯意的眼睛，想念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想念她从前叫他哥哥时带着依赖的语调，甚至想念她抗拒他时那倔强的模样。

这种想念，在顾舟珘决定不顾一切去找她时，达到了顶点。

他后知后觉，却又无比确信——

乔画早已在漫长的十年里，成了他生命里唯一愿意为之收敛锋芒的柔软。

“等我，画画。”顾舟珘在心里默念，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云层，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坚定。

被你改变的那部分我……

好想好想告诉你，你有多重要。

我好想让你看看现在的我……

好想让你听到我为之前的我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