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沈云娘就把灶台擦了一遍。锅底还温着，她往里倒了点水，点火煮汤。阿荞搬出小板凳坐在摊前，把昨天的木牌翻过来，用炭笔重新写上“蜜香脆，三十文一罐”。

“娘，今天我能划第四道了吗？”她抬头问。

“能。”沈云娘从铁盒里数出几枚铜板，“先把钱箱锁好，再摆罐子。”

阿荞应了一声，蹦进屋里抱出铁盒，打开后仔细清点里面的铜板和碎银。她一根手指蘸了点口水，一张张数过去，嘴里念叨：“三十七、三十八……一共一百四十二个铜板。”

“多了八个。”沈云娘掀开锅盖看了看，“昨儿那胖子看了半天没买，你还记仇呢？”

“我不记他。”阿荞把钱放回去，锁上盒子，“是隔壁老王多给了两文，说要尝新酱菜。”

沈云娘笑了笑，端出腌好的陶罐，一一摆在案上。红亮脆嫩的萝卜条浸在油亮酱汁里，香味顺着热气飘出去。巷口几个早起的人闻见味儿，脚步慢了下来。

第一个客人是个穿灰褐短衫的男人，袖口磨得发毛。他走到摊前，掏出一张崭新的交子递过来：“三罐。”

沈云娘正要接，阿荞先一步伸手拦住。她捏住纸角轻轻捻了捻，眉头立刻皱起来：“娘，这纸软。”

男人手一缩：“你说啥？”

阿荞没理他，把钞票按在桌上，用指甲刮了下边沿。纸面立刻起了毛，露出絮状纤维。“不是官印的。”她说，“库房出的纸有筋，这张一刮就烂。”

沈云娘接过钞票，两指搓动边缘，触感绵软无骨。她抬眼盯住男人：“这钱，你从哪儿来的？”

男人喉结滚了一下：“街上换的。”

“谁换的？”

“不认识。”

沈云娘把手搭上铁勺柄，声音不高：“青州城律令，用假钞者，杖二十，罚银五两。你跟我去见官，还是现在就说实话？”

男人脸色变了，猛地抽手往后退。沈云娘一把扣住他手腕，力道沉稳没松。

“撒手！”男人低吼，用力一挣，竟把袖子扯破了一块布。他转身就跑，脚底带起一阵灰土。

阿荞早就蹲在旁边盯着。见他要逃，右手飞快探进袖口补丁袋，摸出一颗乌黑弹珠，左手抄起别在腰后的弹弓，拉满就射。

“啪”一声，弹珠正中男人小腿外侧。他痛得闷哼，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地，啃了满嘴泥。

沈云娘几步上前，一脚踩住他后背，俯身压低声音：“再跑一步，我让你爬不出这条巷子。”

男人趴在地上不动了，额头贴着地，冷汗直冒。

“说。”她手上加了点力，“谁给你的假钞？为什么来我摊前使？”

男人喘着气，终于开口：“是……是钱掌柜！他说只要用十张就能换一吊真钱……我再也不敢了！”

周围已经围了几个人。一个卖豆腐的老头凑近看了看那张假钞，摇头：“果然是私造的，连防伪纹都没有。”

另一个妇人拍腿：“我就说嘛，前两天买米收到一张，找人一看也是假的！”

“难怪粮价涨得凶。”有人接话，“原来是拿假钱收真货。”

沈云娘仍踩着他，回头对阿荞说：“去拿绳子。”

阿荞跳起来就往屋里跑。出来时手里攥着一段麻绳，还有个小本子。她一边绕到男人身后绑他手腕，一边翻开本子念：“三月十七，抓到一个使假钱的，供出钱掌柜。画押。”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

“这小姑娘厉害啊！”老头竖起大拇指，“火眼金睛！”

阿荞低头认真记完，合上本子塞回怀里。她蹲下来看着男人：“你们一共多少人？是不是每天轮流来不同摊子？”

男人不敢看她：“就……就我一个。”

“不说？”沈云娘脚下又加重几分。

“真的就我一个！”男人疼得咧嘴，“他们不信我，只让我试一次！要是成了，下次才让进伙！”

“那你运气不好。”阿荞站起身，拍拍手，“撞上我们娘俩了。”

沈云娘这才松脚，但没让他站起来。她弯腰捡起那张假钞，对着光看了看，折好放进围裙内袋。

“等差役来带走你，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男人瘫在地上，脸埋进泥土里。

这时又有两个客人走过来，看见这一幕停下脚步。其中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犹豫着问：“那个……我家前两天也收过一张这样的钱，能不能作证？”

“能。”沈云娘点头，“一会儿差役来了，您把钱拿来，当面核对。”

“我也作证！”卖豆腐的老头举手，“我家秤杆都被人动过手脚，肯定是一伙的！”

人群议论纷纷，有人说早就觉得不对劲，有人说要去自家藏的钱里翻一翻。

阿荞坐回小板凳，从铁盒里拿出铜板继续数。这次她数得更慢，每数一枚都在心里过一遍。

沈云娘站在摊前，一手握铁勺，一手按在案上。她看着街口方向，眼神平静。

过了半晌，阿荞忽然抬头：“娘，咱们要不要把酱菜涨价？”

“不涨。”

“可他们要是再来怎么办？换成别的假钱呢？”

“那就再来一个抓一个。”

阿荞点点头，低头继续数钱。手指碰到一枚边缘不齐的铜板，她拿出来看了看，扔进另一个小碗里。

“这枚也不对。”她说，“比正常的轻。”

沈云娘走过来拿起那枚铜板，用牙咬了一下，发出清脆响声。她摇摇头：“不是私铸，是被人磨过边，偷了铜屑。”

“谁干的？”

“不知道。”她把铜板放回碗里，“但以后收钱，你都要查一遍。”

“我知道。”阿荞把碗推到角落，“轻的重的分开装，有问题的一会儿交给差役。”

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个穿着皂衣的差役提着棍子走来。领头的那个认得沈云娘，远远就问：“又出事了？”

“嗯。”她指了指地上的人，“使假钞，还跑了。阿荞用弹弓打下来的。”

差役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男人，又看向阿荞，咧嘴笑了：“你这丫头，下次能不能别打太准？摔坏了还得我们抬。”

阿荞抬头：“那我下次打轻点？”

“算了。”差役摆手，“打得挺好。”

两人上前把男人架起来。他腿还在抖，走路一瘸一拐。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沈云娘，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差役问：“还有什么证据？”

“有一张假交子，还有一枚被磨过的铜板。”她把东西递过去，“另外，他说是钱掌柜指使的。”

差役脸色一沉：“又是他？”

“嗯。”

“这事儿不小。”差役把东西收好，“我们会查。”

人被带走后，围观的客人也渐渐散了。有人临走前买了两罐酱菜，说是要支持正经生意。

阿荞把木牌翻了个面，背面写着“今日特供：买酱菜送汤饼”。她踮脚挂回去，回头问：“娘，明天还开吗？”

“开。”

“要是他们派更多人来呢？”

“来一个抓一个。”

“我要是打不准呢？”

“那你躲后面，我来抓。”

阿荞笑了，蹦到灶台边帮着洗罐子。沈云娘舀起一勺热水冲刷陶罐，蒸汽往上冒。

巷子恢复了安静。锅里的汤开始咕嘟冒泡。

阿荞忽然停下动作：“娘。”

“怎么？”

“刚才那人……掉了一样东西。”

她弯腰从石缝里捡起一片薄纸，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东市口，午时，第三辆驴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