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黑透，沈云娘还在灶台边坐着。白天抓了使假钞的人，差役带走后她也没松劲，一直盯着摊子没离眼。阿荞早困得眼皮打架，趴在小床上打盹，手里还攥着那张捡来的纸条。

外头忽然响了一声闷雷。

沈云娘立刻起身，走到棚子底下抬头看。雨还没落，风已经把遮阳布吹得鼓起来，边角哗啦作响。她记得前几日晒过油布，就堆在墙角木箱后面，怕夜里真下雨压坏食材。

她刚弯腰去翻箱子，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啪啪打在泥地上，溅起一层土星子。

“阿荞！”她喊了一声，“拿油布来！”

阿荞一个激灵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就往墙角跑。她力气小，抱着一卷油布踉跄几步才稳住，喘着气拖到母亲跟前。

“快，掀开。”沈云娘接过布，抖开一角甩上棚顶。雨水顺着风斜扫进来，打湿了她的袖口。她踩上板凳，一手扶住竹竿，另一手拉紧油布边缘，用麻绳绕着横梁绑牢。

“娘，这边也漏！”阿荞踮脚指着东角，那里正往下滴水，眼看就要落到腌菜坛上。

沈云娘跳下来，拎起坛子挪到内侧。她把最大的一罐萝卜酱搬进屋里，剩下几罐盖上小块油布，又压了两块扁石头防风掀。

“你去灶上热锅水。”她说，“别让火灭了。”

阿荞应声跑去灶台，扒拉开炭灰，塞进干柴点着。火光一闪，照亮她的小脸。她蹲着吹火，头发被风吹乱贴在额角。

外面雨越下越大，打在新铺的油布上，发出“咚咚”的响，像有人在敲鼓。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得灯焰直晃。沈云娘又检查了一遍绳结，确认不会松脱才退回来。

她看见阿荞缩在灶边，两只手抱膝，肩膀微微发抖。

“冷？”她走过去问。

阿荞点点头，牙齿轻轻磕了一下。

沈云娘坐下，把她拉进怀里，两手包住女儿的手来回搓。那手冰凉，指尖都泛白。

“没事。”她说，“有油布，有汤，暖。”

她掀开锅盖，舀了一勺热面汤倒进碗里，吹了两下递给阿荞。

“喝点热的。”

阿荞双手捧碗，小口啜着。热气扑在脸上，她慢慢舒展眉头。

“娘，咱们的棚子像不像船？”她忽然说。

“嗯？”

“油布盖着，雨打上面，咚咚响，像在河里划船。”

沈云娘笑了：“你还记得河？”

“记得。”阿荞咽下一口汤，“爹带我去过一次，他给我捞了只小虾。”

沈云娘没接话，只是搂紧了些。

过了会儿，阿荞仰头：“娘，你说那个纸条是什么意思？‘东市口，午时，第三辆驴车’……是坏人约好的吗？”

“现在不想这个。”沈云娘轻拍她背，“先守好摊子，别的明天再说。”

“可我怕他们再来。”

“来了也不怕。”她指了指墙边的铁勺，“咱们有家伙。”

阿荞低头笑了一下，把空碗递过去：“再要半勺。”

沈云娘接过碗，又添了些汤底，里面浮着一点葱花和碎肉末。

“省着点喝。”她说，“明早还得做生意。”

阿荞乖乖点头，捧着碗靠在她肩上。母女俩就这么坐在灶边，听着雨打油布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

半夜雨势渐小，叮咚声断了。沈云娘摸了摸阿荞额头，确认没受凉，才让她躺上床。

“睡吧。”她拉过旧毯子盖住，“我在外面守着。”

“你不睡？”

“我看着火。”

阿荞闭上眼，手还搭在毯子边，像是随时准备再爬起来帮忙。

沈云娘坐在小凳上，手里握着那根插在发髻上的竹筷。她没再盘头发，任它散着，只把竹筷取下来放在腿边。要是夜里有人闯进来，这东西能顶一阵。

她望着棚顶，听水珠顺着油布滑落，滴进屋外的瓦盆里。一下，一下，节奏安稳。

天快亮时，雨彻底停了。风也歇了，空气里带着湿土味。她起身活动肩膀，发现手脚都有些僵。灶里的火只剩余烬，她加了把柴，重新点着。

阿荞听见动静，翻身坐起：“娘，天亮了？”

“快了。”

“我看看棚子还在不在。”

她跳下床就往外跑，沈云娘在后面喊：“穿鞋！”

阿荞不管，光脚踩在地上，跑到棚子底下仰头看。油布完好，四角都牢牢绑着，只有边缘积了些水洼，慢慢往下渗。

“没塌！”她回头大喊，“咱们的伞撑住了！”

沈云娘走过来，伸手按了按布面，干燥结实。她松了口气，转身去揭米缸上的盖子，确认没进水。

“今天还能卖面。”她说。

阿荞蹦跳着回灶台，开始摆碗筷。她把昨天的木牌翻过来，用炭笔写下“蜜香脆，三十文一罐”，又在背面添一行小字：“昨夜风雨大，今早汤饼半价。”

“这样客人会多些。”她解释。

沈云娘看了眼，没反对。

太阳刚冒头，巷子里就有了脚步声。第一个来的还是卖豆腐的老头，提着篮子路过，抬头一看愣住。

“哟，沈娘子，你们这棚子……变样了？”

“昨夜下雨，临时盖的。”

老头绕着走一圈，啧啧两声：“好家伙，整得跟个帐篷似的。我说怎么一晚上，你们家的云变成伞了。”

阿荞听见笑出声：“我们这是挡雨，不是飞天。”

“一样一样。”老头摆手，“反正我看啊，你们这摊子，风吹不倒，雨浇不灭。”

他说完去买了一碗汤饼，特意多放了个卤蛋。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熟客来，见了棚顶都多看两眼。有人夸她们利索，有人说这油布铺得比瓦片还严实。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指着棚子对孩子说：“瞧见没？这就是人家能站住脚的地方。不怕事，敢动手。”

孩子不懂，只伸手去够飘在空中的水汽。

阿荞听见了，偷偷抿嘴笑。她把收来的铜板放进铁盒，锁好，又塞进灶台下的暗格里。

沈云娘站在摊前，舀水刷锅。阳光照在油布上，反着微光。她抬头看了看，觉得这棚子虽然丑了些，但结实。

“以后下雨都不怕了。”阿荞搬出小板凳坐下。

“不怕。”

“要是下雹子呢？”

“那就再加一层。”

“要是刮台风？”

“那就把锅碗全搬屋里，人在外面守。”

阿荞不吭声了，低头抠桌缝里的饭粒。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头：“娘，你说他们会来吗？就是纸条上写的那些人？”

沈云娘停下动作，看着街口方向。

那边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湿叶子贴在墙上。

她没回答。

阿荞也不再问。

母女俩静静坐着，等第一缕炊烟升起来。

巷口传来驴蹄声，由远及近。一辆灰驴车慢悠悠走来，车上堆着麻袋，赶车的是个穿蓑衣的男人。

第二辆跟着出现，也是驴拉的，车轮陷在泥里，走得吃力。

阿荞数着，声音越来越轻。

“……第二辆。”

她的手慢慢抓住了藏在袖口的弹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