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轮子碾过湿泥，留下两道深印。巷口的水洼映着天光，阿荞蹲在摊前数第三辆车走远，才松了口气。

沈云娘正把昨夜收进屋的腌菜坛重新搬出来，一罐罐摆回原位。她袖口还沾着雨水，指甲缝里有油布的碎屑。阿荞跑过去帮忙，踮脚去够最上层的酱萝卜。

“轻点。”沈云娘说，“摔了今天没法卖。”

“知道啦！”阿荞应着，却还是手一滑，罐子歪了半寸。她赶紧扶住，脸都绷紧了。

母女俩刚站定，墙角忽然传来窸窣响动。两人同时抬头，只见小满从柴堆后探出头，脸上全是汗，头发贴在额角，像是跑了一路。

“沈姨！”她冲过来，一把抓住沈云娘的衣角，喘得说不出整句，“我……我看见……钱掌柜……趴你们窗缝！他看您写字！”

沈云娘动作一顿，手里的坛盖“咔”地扣回原处。

“什么时候？”

“就刚才！他拿扇子遮脸，可我认得那鞋子——左边那只裂了口，补过麻线！”小满急得直跺脚，“他还掏出个小本子，照着抄！”

阿荞瞪圆了眼：“他偷咱们方子？”

沈云娘没答话，转身就往屋里走。阿荞和小满紧跟在后。

推门进屋，桌上的粗纸还在，上面是昨晚记的配料单，炭笔字还没干透。沈云娘一眼扫过，抬手就把油灯吹灭。

屋里顿时黑了。

“别出声。”她低声说，拉着阿荞的手腕，快步走向后厨角落。那里有个不起眼的木板门，掀开就是通向地窖的窄梯。

“你也来。”她对小满点头。

三人摸黑下梯。沈云娘在墙角摸到火石，咔嚓两下点燃蜡烛。昏黄的光亮起来，照出这间不足五步见方的地窖。四壁是土砖，地上摆着几口米缸，角落有个带锁的小铁箱。

“把门关好。”她说。

阿荞踮脚把门合上，又搬了个空筐顶住。小满缩在墙边，还在喘气。

沈云娘从米缸底下抽出一张折好的粗纸，摊在膝盖上。那是她真正的秘方，只改不写，从不留底。

“蜂蜜三勺，山楂五片。”她念着，手指划过这两行字，“最容易辨出来的味儿。”

“那咋办？”阿荞凑近，“他要是照着做出来，客人分不出谁家的？”

“分得出。”沈云娘拿起炭笔，直接涂掉那两句，“换料。”

“换成啥？”

“糖霜。”她说，“比蜜轻，化得快，入口不腻。”

“陈皮呢？”阿荞眼睛一亮，“上次赵叔送的那包？”

“对。”沈云娘点头，“山楂酸冲，人人都能尝出来；陈皮香藏在后头，越嚼越有，他抄了也学不像。”

她唰唰写下新方：糖霜四钱，陈皮半缕。又添一句：花椒减半，加姜丝一撮。

“火候也改。”她说，“今早第一批，温水泡坛，慢腌两个时辰。”

阿荞接过纸，小声念了一遍，点点头：“记住了。”

她把纸卷好，塞进地窖墙角的一块松动砖缝里。那后面有个暗格，只有她们知道。

“他偷得走字。”阿荞靠着墙，揉了揉眼睛，“偷不走咱们尝过的千百遍。”

沈云娘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

小满坐在地上，腿发软：“我……我是不是闯祸了？不该当面撞见他的……”

“你立功了。”沈云娘说，“要不是你报信，咱们还蒙在鼓里。”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蜜香脆，塞给小满：“拿着，回家别多说。”

小满接过来，咬了一口，眼泪差点下来：“真香……比前两天还润。”

“那是。”阿荞叉腰，“换了料，味更稳。”

沈云娘没笑，只盯着蜡烛火苗看了会儿：“今晚起，写方子不能再在桌上。炭笔随身带，想一条记一条，烧一条。”

“我也守着！”阿荞拍胸脯，“他敢再来偷，我用弹弓打他脑门！”

“别硬碰。”沈云娘按住她肩膀，“防的是手段，不是人。”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等外头彻底安静才上楼。天已大亮，阳光照进巷子，晒得湿泥开始冒白气。

沈云娘打开灶门，添柴生火。锅里的水很快滚了，她抓一把面条扔进去。阿荞搬出蒸屉，摆上新做的酱菜罐。

“今天推新味。”她说，“限量十罐，试吃不要钱。”

“写牌子吗？”阿荞问。

“不写。”沈云娘摇头，“就说‘晨鲜’，卖完为止。”

第一个客人是卖豆腐的老李，提着篮子路过，闻见味儿就停下。

“今儿啥新鲜？”他凑近，“味儿不一样啊。”

“新调的。”沈云娘舀了一小碟递过去，“您尝尝。”

老李夹一筷子放进嘴里，眯眼嚼了两下，猛地睁眼：“哎哟！这味儿顺！不冲喉咙了！”

“回甘有点像话梅？”阿荞探头问。

“对对对！就是那个劲儿！”老李一拍大腿，“再来一罐！”

旁边卖柴的汉子也挤过来：“给我也来一份！”

转眼工夫，十罐全送出，又要走六罐。有人问是不是换了配方，沈云娘只笑不说。

李婆临走还回头喊：“沈娘子，你们家这酱，越做越精了！比昨儿还香！”

阿荞听见，蹦了一下。

中午前，坛子见底。沈云娘把空坛倒扣在桌上，底朝外摆了一圈。

巷子那头，一辆灰驴车缓缓驶过。赶车人穿着旧蓑衣，手里摇着一把洒金扇。

他没停车。

车轮碾过水洼，溅起泥点，落在摊前的木牌上。

阿荞拿抹布擦牌，突然停手。

“娘。”她指着远处，“那扇子……是不是少了根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