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布擦到一半，阿荞突然停手。

巷口那辆灰驴车又回来了，赶车人换了身短褐，洒金扇却还拿在手里。她眯眼一瞧，扇骨确实少了一根。

“娘！”她转身喊，“那把扇子——”

话没说完，一支箭破空而来。

箭头钉进摊前木桩，尾羽嗡嗡直颤。沈云娘猛地扑过去把阿荞拽倒，两人滚进灶台后头。第二支箭紧跟着射来，擦过她的袖口，带起一串布条。

她抬头看去，裴砚从巷子另一头冲出来，月白长衫被风掀得翻飞。他左肩已经中了一箭，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可脚步一点没慢。

墙头有人拉弓，第三支箭对准了他后心。

沈云娘抓起灶边的铁勺，手腕一甩——勺子砸在锅盖上，“当”一声巨响。

拉弓的人手一抖，箭歪了，扎进土墙半截。

裴砚借机翻身滚进摊后，背靠腌菜坛喘气。沈云娘爬过去，一把揪住他衣领往里拖：“你疯了？跑这儿来干什么！”

“他们……要烧你摊子。”他咬着牙说，脸白得像纸，“我不能……让他们得逞。”

阿荞趴在灶台边，小声抽气。她看见裴砚肩膀上的箭还在动，随着呼吸一晃一晃。

外面脚步声响起，不止一人。

沈云娘回头瞪她：“关门！去地窖！”

阿荞连滚带爬往后屋跑。沈云娘架起裴砚，拖着他往屋后走。他腿软，全靠她拽着才没倒下。推开木板门，窄梯通向地下，她一脚踩空，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吸气，但手没松。

两人跌进地窖，阿荞立刻把门合上，搬了个空筐顶住。

地窖里黑，只有墙角一块松动砖缝透进点光。沈云娘摸出火石，咔嚓两下点着蜡烛。火苗跳了一下，照见裴砚靠墙坐着，额头全是汗。

她蹲下去解他外衫扣子：“别动。”

他想抬手拦，刚一用力就闷哼出声。

布衫掀开，箭杆从左肩穿入，伤口周围血肉发紫。沈云娘皱眉，从腰间扯下一条干净围裙，撕成布条。

“忍着点。”她说。

她一手按住他肩膀，另一手抓住箭杆，猛地一拔。

血喷出来，溅在她脸上。

裴砚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整个人往后撞，震得墙上灰土簌簌落。沈云娘不等他缓过劲，立刻用布条扎紧伤口上方止血，又抓了把灶灰撒在创口上。

“疼死了你还撒灰！”阿荞缩在角落，捂着眼偷看。

“不撒会烂。”沈云娘头也不抬，“你去把那包金银花叶拿来。”

阿荞赶紧翻出小布包递过去。沈云娘接过，几下揉碎，敷在伤口边上。

裴砚喘了半天，终于能说话：“你们……怎么有这个？”

“晒干备着的。”她说，“夏天煮凉茶用。现在派上大用场了。”

他扯了下嘴角，算是在笑。

外面传来靴子踩地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后门附近。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接着是推门声，门被顶住了，没开。

三人屏住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才慢慢走远。

沈云娘松了口气，转头盯着裴砚：“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你一个读书人，干嘛替我们挡箭？”

裴砚闭着眼，声音轻：“我不是读书人。”

“那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总在我们摊子附近晃？上次辣椒粉呛得你直咳嗽，你还天天来吃面。”

“因为……你的面好吃。”他说，“比宫里……那些山珍海味都暖胃。”

沈云娘愣住。

“你还胡说什么宫里不宫里的？”阿荞凑过来，“叔叔你是不是摔糊涂了？”

裴砚睁开眼，看着她，目光清亮：“我没糊涂。沈记的汤，暖过皇宫的宴。我说的是实话。”

沈云娘手里的布条掉在地上。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探进他怀里。裴砚没拦，任她动作。她摸到一块硬物，拿出来一看，是块鱼形玉佩，表面光滑，边缘刻着细纹。

她不认识这东西，但她知道，这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你到底是谁？”她压低声音，“为什么要帮我们？”

裴砚没回答，只轻轻叹了口气：“你们母女……让我想起一个人。她也爱吃甜，怕苦药，喝汤要吹好久才肯喝一口。”

“谁？”阿耆问。

“我妹妹。”他说，“她走了很多年了。”

地窖里静下来。

蜡烛烧短了一截，火光摇晃，在墙上投出三个人影，挤在一起。

阿荞忽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坐下：“那你以后叫我妹妹好了。我不怕苦药，还能帮你尝味道。”

裴砚看着她，眼睛有点湿。

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好。有你娘在，不疼。”

外面又有了动静。

这次不是脚步声，是撬东西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在拆门板。

沈云娘立刻站起身，把玉佩塞回他怀里，吹灭蜡烛：“别出声。”

黑暗中，三人贴墙而坐。撬动声越来越急，木头发出断裂的响。突然，“哐”一声，门被踹开一道缝。

一道光射进来，扫过地面。

沈云娘拉着阿荞缩到米缸后面，手指紧紧掐住她的手。裴砚靠在墙角，呼吸放得很轻。

光柱移过来，照到空筐，照到倒扣的坛子，照到墙角那堆草药包。

没有扫到地窖入口。

片刻后，光收了回去。门被重新关上，外面渐渐安静。

沈云娘靠着缸壁，慢慢滑坐在地。

阿荞靠上来，小声说：“娘，我们会不会被抓走？”

“不会。”她说，“只要不出声，他们找不到我们。”

“那叔叔呢？他能好吗？”

“能。”她看向裴砚，“他命硬，熬得住。”

裴砚听见了，微微点头。

蜡烛不能再点，太危险。沈云娘摸黑从米缸底下抽出一张粗纸，又从袖口掏出半截炭笔。她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撕下，塞进砖缝。

那是新的配料单。

她不想再冒一次险，把方子留在桌上。

阿荞抱着膝盖，忽然说：“娘，我觉得叔叔不像坏人。”

“我知道。”沈云娘说。

“那他为什么被人追杀？”

“因为他站在我们这边。”她说，“有些人不喜欢我们活着，更不喜欢有人帮我们活着。”

外面起了风，吹得破窗哗啦响。

裴砚靠在墙边，手指动了动，摸到了自己腰间的玉佩。他没拿出来，只是把它往怀里按了按。

地窖里没人再说话。

阿荞靠着母亲，眼皮打架。她手里还攥着那包金银花叶，指节发白。

沈云娘轻轻拍她的背，一下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风停了，窗也不响了。

沈云娘正要闭眼歇一会儿，忽然听见头顶有动静。

不是脚步，是挖土的声音，很轻，但从缝隙里漏下来一点灰。

有人在刨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