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沈云娘蹲在地窖口听了半晌。屋顶的刨土声没了，外头也安静下来。她轻轻推开一块砖，从夹层里抽出那张新写的配料单，确认字迹干透，才重新塞回去。

阿荞抱着空碗过来，小声说：“娘，叔叔还在睡。”

沈云娘点头，把米缸底下的契书摸了一遍，又压了块石头。她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锅冷了一夜，该升火了。”

阿荞立刻去搬柴，灶台很快燃起火苗。沈云娘揭开锅盖，热气扑上来，她伸手试了试水温，开始和面。摊前一切照旧，仿佛昨夜没人追杀，也没人想拆她的家。

第一缕日光斜照进巷子时，驴蹄声由远而近。

三名官差骑着快驴冲到摊前，领头的甩下鞭子，抽得地面“啪”一声响：“奉令查无照经营！沈记饭摊，即刻查封！”

他抽出红纸封条，抬手就要往门板上贴。

沈云娘站在灶台前没动，只是把炒菜围裙系紧了些，袖子里的竹筷往深处一插。

“差爷且慢。”她开口，声音不高，“我租铺有契，月租三百文，房主亲笔画押，何来无照？”

她说完，从腰间布袋里取出一张纸，展开举高。

纸面平整，印章清楚，指印清晰可见。

官差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皱眉盯着那张纸。

身后已有早起的食客围过来，有人嘀咕：“人家有契啊，怎么叫无照？”

另一个接话：“就是，我天天在这吃面，难道吃的是黑摊？”

官差脸色变了变，正要说话，人群外传来一声冷笑。

钱掌柜挤进来，洒金扇一摇，脸上带着讥笑：“假的！这契是她自己描的！差爷莫信妇人之言，她昨日还打伤地痞，定是贼窝出身！”

他说完一脚踹翻长凳，哐当一声响。

沈云娘看都没看他，只对官差说：“若差爷不信，可去街东头找房东老李头当面对质。他右手小指缺半截，捺印时总会偏一点，您看这印，是不是歪的？”

官差低头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时，阿荞忽然从灶后跑出来，小手高高举起一张叠好的黄纸。

“这是爹爹留下的印泥样！”她踮起脚，把纸拍在官差掌心，“娘说房主捺印总偏，你们看，这儿是不是歪的？真契在这儿，你要盖个假的吗？”

围观的人哄一下笑开。

“哟！连五岁娃都懂验契，钱掌柜你脸红不？”

“就是，你这么急着说假，该不会是你自己想造假吧？”

有人指着钱掌柜的洒金扇笑：“你扇上写着‘童叟无欺’，咋专干欺老骗小的事？”

钱掌柜脸涨成猪肝色，一把夺过扇子，指着阿荞骂：“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谁让你出来乱讲！”

阿荞往后退了半步，却没哭，反而挺起小胸脯：“我没胡说！我娘说了，真东西不怕查，假货才怕亮出来！”

沈云娘这时往前一步，直视官差：“差爷，我一个寡妇带孩子谋生，每日天不亮就起火，夜里最晚收摊。街坊都知道我守规矩。若日后还有人诬告我无照，可否容我持契上衙自辩？免得扰了生意，也误了公门清誉？”

官差捏着两张纸对比半天，终于把手放下，收起封条：“既……既有契书，那便暂不查封。”

他转身就要走。

“慢着。”沈云娘叫住他，“差爷拿了我的契书去核对，若发现确系伪造，随时来拿我。但若查实为真，是否该问一句，是谁在背后造谣生事？”

官差脚步一顿，没回头，挥挥手带着人上了驴，匆匆走了。

巷口只剩钱掌柜站着，手里扇子被他自己踩了一脚，扇面沾了泥，那四个字糊成一团。

挑夫路过，扁担一晃，桶里污水泼出，溅了他裤脚一身。

他跳开骂了一句，回头瞪向饭摊，咬牙切齿。

沈云娘没理他，弯腰把翻倒的凳子扶起来，放回原位。她打开米缸，将契书重新藏好，又顺手摸了摸夹层里的新配方。

阿荞蹲在摊角擦木牌，把“肉脯三文”几个字蹭得发亮。有客人笑着夸她机灵，她抿嘴一笑，悄悄把一枚铜钱塞进袖口补丁里。

日头升高，锅里的汤开始冒泡。

沈云娘掀开锅盖，白气腾起，她舀了一勺尝了尝咸淡，对阿荞说：“今日多熬一锅汤，让街坊尝尝咱们的底气。”

阿荞应了一声，跑去端碗。

第一个客人坐下来，递出铜板：“老规矩，阳春面一碗，加个卤蛋。”

沈云娘点头，捞面下锅。

面刚入水，巷子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官差，是一个穿青衫的人，手里拎着药包，走路略有些跛。

他走到摊前，放下药包，轻声说：“听说昨夜有人想封你摊子？”

沈云娘手一顿，没抬头：“现在不是还没封成。”

那人笑了笑，在桌边坐下：“那我赶上了。”

阿荞端着碗过来，认出他，眼睛一亮：“玉佩叔叔！你的肩——”

“好了。”他打断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今天吃什么，你说算。”

沈云娘看了他一眼，把银子推回去一半：“一碗面，不许赖账。”

她转身下面，动作利落。

那人坐着不动，目光扫过灶台、米缸、墙角的油布棚顶，最后落在她左手掌的旧疤上。

他忽然说：“你不怕他们再来？”

沈云娘把面捞进碗里，撒葱花，浇热汤：“怕有什么用？锅在这，人在这，面就得端出去。”

她把面端到桌上，热气扑在他脸上。

他低头吹了吹，吃了一口，慢慢嚼。

“还是这个味。”他说。

“只要人在，味就不会丢。”她说完，转身去招呼下一个客人。

阿荞爬上小板凳，数着铜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阳光照在摊前的木桌上，映出三个影子，靠得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