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巷子里的石板还泛着湿气。沈云娘蹲在灶台前揉面，手底下劲道均匀，面团被压得平展又结实。阿荞坐在小凳上，脚晃来晃去，一边数铜板一边哼歌。

她把昨儿赚的钱重新排了一遍，二百三十文整，一枚没少。抬头看见娘还在忙，就踮起脚往锅里瞅：“汤要开了吧？”

“快了。”沈云娘头也没抬，顺手把围裙往上提了提，袖口的布条打了个结，“等会多舀一勺葱花，李婆爱吃这个。”

阿荞点点头，忽然耳朵一动：“娘，驴蹄声！”

沈云娘手上一顿，没停动作。她眼角扫向巷口，两匹青驴慢悠悠走来，前头那人穿月白长衫，斗笠微抬，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是裴砚。

他身后骑驴的是个穿深蓝官服的男人，面容端正，腰间挂着乌木牌，走路时轻轻碰着腿侧。两人身后跟着两个衙役，不声不响地停在摊前。

沈云娘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不动声色地把竹筷往袖子里塞了塞。

裴砚下了驴，朝她点头：“早。”

“来了。”她应了一声，语气平常得像问今天有没有下雨。

裴砚笑了笑，转头对身后的官服男人说：“大人，就是这儿。他们家的阳春面，能吃出人心里的暖意。”

那男人没说话，只看了眼灶台，目光落在翻滚的大锅上。热气腾腾往上冒，带着骨头熬出的香味。

阿荞这时已经跑进摊里，端出一碗刚捞好的面，双手捧到裴砚面前：“叔叔先尝！”

裴砚接过，转手递给县太爷：“您先。”

县太爷看着碗，没急着接。他盯着那碗面看了几秒，才伸手接过。揭开盖子，吹了口气，喝了一口汤。

他眉毛动了一下。

“汤清。”他说，“不浑，不油，火候刚好。”

沈云娘站在灶边，没接话。

他又夹起一筷子面，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头：“筋道，不烂，也不硬。”

说完，把碗放下，正色道：“你叫沈云娘？”

“是。”

“本官是这青州县太爷。昨夜听人说起你摊子被查的事，今日特来看看。”

沈云娘低头行礼：“让大人跑一趟，是我扰了清静。”

“不是扰。”县太爷摆手，“是你做得好。有契书，守规矩，被人诬告也不慌，当面对质，理直气壮。这才是百姓该有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一分：“沈记饭摊，自今日起，三年内免缴市税。对面空地也划给你用，摊位可扩一倍。”

周围看热闹的人一听，嗡地一声炸开了。

“真的假的？免税？”

“哎哟，沈娘子这是熬出头了！”

“人家凭真本事吃饭，当然该奖！”

沈云娘愣了一下，随即再次弯腰：“谢大人恩典。”

裴砚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扬起，没说话。

阿荞原本躲在灶后偷看，听见“免税”两个字眼睛都亮了。她蹭蹭跑出来，一把拽住裴砚的衣角，仰头说：“叔叔，你跟大人说的吗？”

裴砚低头看她：“我只说了实话。”

“那你以后常来啊！”阿荞认真地说，“我留糖吃。”

裴砚笑了：“好，我一定来。”

县太爷这时从衙役手里接过一块红绸盖着的东西，掀开一角，露出“诚信”两个大字。

“这块匾，过几天正式送来。”他说，“等你新摊搭好，我亲自挂。”

沈云娘又行了一礼：“谢大人厚爱。”

县太爷点点头，转身要走。

临上驴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你这汤，比衙门里的席面还干净。”

说完，挥了下手，带着人走了。

巷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街坊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恭喜。

李婆挤在最前面，拍着沈云娘的手：“妹子，你这是熬出来了！”

卖柴的老张咧嘴笑：“以后我也来吃面，不吃别人的，就认你这家！”

沈云娘笑着应了几句，转身回到灶台前。锅里的汤还在滚，她拿起长勺搅了搅，尝了口咸淡。

“阿荞。”她说，“去拿新木牌来。”

阿荞立刻跳下凳子，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新削的木板，递过去。

沈云娘蘸了墨，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肉脯三文，汤面半价**。

写完，挂在摊前。

第一个客人已经坐下了，是个挑夫，满头是汗：“来碗面，加肉脯！”

“好嘞。”沈云娘应着，下面进锅。

阿荞爬上小板凳，把刚才裴砚坐过的那张桌子擦了又擦。擦完，偷偷从袖袋摸出半块糖，塞进嘴里，眯着眼睛笑了。

日头渐渐升高，摊前的客人越来越多。

有人指着对面空地说：“沈娘子，你这地啥时候动工？我儿子会搭棚，工钱好说！”

“再等等。”沈云娘说，“得先把石磨买了。”

“石磨？”旁边人一愣，“你要自己磨粉？”

“面要劲道，得自己控粗细。”她说着，手不停，捞面、浇汤、撒葱，动作利落。

挑夫接过面，吸溜一口，咂嘴：“香！比前两天还香！”

“那是。”旁边人笑，“人家现在可是县太爷亲批的摊子，能不香吗？”

沈云娘没接话，只把空碗收走，顺手把锅盖掀开一条缝，让热气散出来一点。

阿荞数完今天的头几笔钱，忽然抬头问：“娘，咱们以后是不是能做更大的生意？”

“你想做多大？”

“我想……”阿荞想了想，小声说，“让玉佩叔叔每次来都有糖吃。”

沈云娘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她转身打开米缸，把契书重新放进去，又摸了摸夹层里的配方单。确认无误后，盖上缸盖，拍了拍灰。

锅里的汤泡一个接一个翻上来，破了又起，起了又破。

裴砚站在巷口没走远，回头看了眼摊子。阳光照在那块新木牌上，字迹清晰。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转身迈步。

驴蹄声轻响，渐行渐远。

阿荞突然从摊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块糖，对着巷口喊：“叔叔——糖给你留着呢！”

没人回头。

她站在原地，糖攥得紧紧的，风吹乱了她的额发。

沈云娘走出来，轻轻拉她回摊前：“他听见了。”

阿荞点点头，把糖小心放进袖袋，爬回小凳。

她翻开账本，用炭笔写下第一行字：**四十六日，晴，免税，客十七人，收钱三百六十文**。

写完，抬头看娘。

沈云娘正在下面，锅盖掀开，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眨了眨眼，继续搅动长勺。

汤滚得正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