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沈云娘就蹲在摊后数铜板。昨儿收的三百六十文一个没少，她把银钱分出一半，包进蓝布里，塞进围裙暗袋。

阿荞揉着眼睛跑出来，嘴里还叼着半块冷饼：“娘，今天不下面吗？”

“不急。”沈云娘站起身，拍了拍手，“今日要做件大事。”

她带着阿荞走到摊后空地。石磨已经送来，底座歪斜地躺在地上，磨盘像只趴着的大蛤蟆。母女俩合力扶正，用木楔卡住四角。阿荞踮脚往磨眼里瞅，咧嘴笑了：“它张着嘴等吃豆子呢！”

沈云娘从柜子里取出一块木匾，又翻出一截红漆刷子：“来，写‘沈记’两个字。”

阿荞眼睛一亮，接过炭笔先在纸上划拉两下，才一笔一画往匾上描。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力到底。写完吹了口气，仰头问：“好看不？”

“就这个样。”沈云娘点头，“不像别家那么规矩，反倒显眼。”

两人把红漆涂上去，晾了一会儿，挂在棚柱最显眼的位置。阳光照下来，那几个字红得发亮。

第一个客人是卖菜的老刘，端着碗面坐下，抬头看见红匾愣了一下：“你家改行写字啦？”

阿荞立刻从灶后蹦出来：“我写的！五岁就会写‘沈’字了！”

老刘哈哈大笑：“好家伙，比我儿子写得还横！”

旁边坐着吃饭的也跟着笑。有个妇人牵着孩子路过，指着红匾说：“瞧见没？姐姐这么小就能题招牌，你也得好好念书。”

孩子点点头，眼睛盯着那块匾不放。

沈云娘没说话，挽起袖子走到石磨前。她抓了一把黄豆倒进磨眼，一手扶杆，一手推柄。石磨“咯吱”响了一声，缓缓转起来。乳白浆液顺着磨缝流下，滴进盆里。

有人停下筷子看：“你还自己磨豆子？”

“外面买的粉粗细不匀。”她说，“自己磨的才够细。”

汉子摇头：“费这功夫，一碗面能多赚几文？”

“不是为了多赚。”她继续推磨，“是为了吃得踏实。”

话音刚落，一个粗嗓门从人群外传来：“字号让娃娃写，你们家没人了吧？”

众人回头，是个膀大腰圆的挑夫，敞着怀，手里拎着扁担。

阿荞一听就跳了出来，叉腰站到他面前：“我就写了！怎么不行？”

那人低头看她，咧嘴一笑：“哟，还挺横。”

“我娘的磨，我来题字，怎么不行？”阿荞声音清亮，“你有本事，你也回家让你娘买磨去！”

满摊的人都哄笑起来。

沈云娘也笑了，手上不停，石磨依旧“咯吱咯吱”转着。她说：“她写的，才配这磨。磨的是良心，写的是真心。”

挑夫挠了挠头，忽然一拍大腿：“行，一碗面，加肉脯，再加个荷包蛋！我尝尝你们家的良心！”

“好嘞！”沈云娘应声，顺手把磨好的豆浆倒进纱布过滤。

日头渐渐升高，来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不是为吃饭，是专程来看热闹的。

“听说这儿买了石磨，还挂了小孩写的牌子，我过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真是真的！我还想让我家娃也来写一个呢！”

“别闹了，人家这是招牌，你能随便写？”

有人站在红匾下比划：“这字有意思，看着就亲切，不像那些龙飞凤舞的，认都认不出。”

一个老塾师模样的人拄着拐杖站了半天，临走时说了句：“市井烟火里出真意，此摊必久。”

阿荞听见了，挺起小胸脯，对着棚顶喊：“听见没？先生说我们家能长久！”

沈云娘擦了擦额角的汗，舀出半碗初滤的豆浆递给女儿。阿荞喝了一口，咂咂嘴：“娘，明天我能第一个试吃豆腐脑吗？”

“你呀，永远是第一个。”

她把空碗放下，又抓了一把豆子倒进磨眼。石磨转动的声音稳定而有力，像某种节奏分明的脚步声。

客人们围在摊前，有的指着红匾拍照，有的模仿着在桌上划拉笔画。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用树枝一笔一画写着“沈记”，写完还拿给母亲看。

女人笑着点头：“写得好，以后也能当掌柜。”

阿荞听见了，跑过去说：“你要学写字，我可以教你！一顿饭换一课！”

小男孩立刻掏出一枚铜钱：“我现在就想学！”

摊子里笑声不断。

沈云娘站在灶台边，看着红匾、石磨、攒动的人头，手里的推杆一下没停。

她忽然说：“明儿豆腐脑上线，头一碗免费尝。”

人群顿时安静。

接着有人问：“甜的咸的都有？”

“都有。”她说，“随你口味。”

立刻就有人大声应下：“那我明天赶早！”

阿荞爬上小凳，在木牌上写下新一行：**优先试吃券，点两碗送一张**。

她写完跳下来，把炭笔插回耳后，叉腰宣布：“谁今天多点，明天就能第一个吃！”

马上有人追加订单：“再来一碗面！给我记上！”

记账声、磨声、谈笑声混在一起，摊前热气腾腾。

临近午时，客人还没散。沈云娘停下推磨，擦了把汗。她看了看红匾，又看了看石磨，转身打开米缸，把剩下的银钱重新数了一遍，放进去，盖上盖。

阿荞坐在小凳上啃窝头，一边舔手指一边盯着红匾傻笑。

她忽然抬头问：“娘，咱们以后能不能开好多摊子，每个都挂我写的字？”

沈云娘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回答。

她走到灶前，掀开锅盖，热气扑上来，她眨了眨眼，继续搅动长勺。

石磨静静立在角落，磨眼里还剩一点豆渣，阳光照在红匾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红得刺眼。

阿荞咽下最后一口窝头，跳下凳子，跑到棚柱前，踮脚摸了摸“沈记”两个字。

她的手指在“沈”字的最后一笔上划过，像是在描一遍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转身，对着巷口大声说：

“下一个想写字的，排队！”